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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八


  孫悟空和玄奘不再理睬他,自顧練習起來。反復排練了幾遍,他們又討論在節奏上做一些調整。《大鬧天宮》重新被玄奘填過詞,許多地方要進行完善,才能讓吉他伴奏與歌喉配合得更完美。在缺少貝斯手和鼓手的前提下,他們只能通過別的方式進行彌補。

  練習完以後,孫悟空對殺僧道:「喂,你會什麼樂器,過來湊個熱鬧。」殺僧沒理他,孫悟空又叫:「臨時客串也好,給你發工資。」殺僧冷若冰霜。孫悟空樂此不疲地拋出各種靠譜或不靠譜的條件,也不管殺僧有沒有反應。他知道殺僧的任務是看住他們,不敢走開,所以故意盡情嘲弄他,猜測他木然表情下內情的翻騰程度。這是悟空的惡趣味。

  孫悟空調戲殺僧的似乎後,玄奘正坐在車頭,忙著低頭擺弄自己的動圈麥。忽然,他感覺頭皮有點發涼,下意識地側頭望去,看到駕駛室旁居然站著一個年輕女人,正隔著玻璃直勾勾望著自己。

  玄奘嚇得差點沒跳起來,手裡好險沒把麥克風扔出去。

  這女人穿著一條水色涼裙,一頭烏黑秀髮,裸露的肩頭肌膚卻白得發亮。她最醒目的,是那一道很有西域風格的高聳鼻樑,把整個臉龐都撐得光彩十足,換一個場合的話,該是相當漂亮。

  玄奘想去喊孫悟空,可全身都動彈不得,張嘴也說不出話來——這很像他第一次登臺的時候,過於緊張導致了聲帶痙攣——可當他再回過神來時,發現女人消失了。

  玄奘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,推門走出駕駛室,發現附近沒有人影,也沒有任何腳步聲。

  「難道自己撞鬼了?」玄奘心想。

  到了晚上,在殺僧的「護送」下,孫悟空和玄奘再度來到雲棧酒吧。

  酒吧裡和白天的氣氛截然不同,所有曖昧不堪的東西都被撤掉了,桌椅也都搬開,空出一大片場地。大批奇裝異服的聽眾簇擁在一起,不停地喧嘩,叱駡,甚至鬥毆。

  舞臺背景被換上了大幅大幅的黑紅色調布幔,五種不同野獸的頭骨被高高懸掛起來,在它們的骨腔內點起巨大的白色蠟燭,看起來有些異類的恐怖。四處暗藏著的音響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野獸,不時爆出一些雜音,仿佛獸在撲擊前的低吼。

  胖子換了一身正統黑教士服,上面的花紋都用銀線織成,看上去有一種邪魅的嚴肅感。他此時正坐在一具銀色架子鼓後跟別人說話,忽然看到玄奘與孫悟空走進酒吧,立刻拿起鼓槌,以眼花繚亂的手速敲擊軍鼓和銅鈸。

  酒吧裡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被鼓點吸引住了,都閉上了嘴。鼓點仍在繼續,胖子一邊用右腳踩著腳踏鈸,一邊敲著大鼓,渾身的肥肉有節奏地顫動著。他在節奏中緩緩站起身來,一隻手以鼓槌為劍,直直指向玄奘與悟空。

  「今夜獻給惡魔的祭品,就是他們兩個!」

  鼓槌所指,在場的人齊聲歡呼起來,無數眼神朝他們兩個人射來,口哨聲和威脅聲此起彼伏。胖子不失時機地敲擊著,兩把鼓槌在他手裡飛舞,如同可以控制人類情緒的仙人法寶。

  悟空和玄奘注意到,胖子的架子鼓,居然缺少了一面中鼓,像是一個七歲小男孩的大豁牙。想不到他們窮成這樣。孫悟空暗自嘀咕。

  「你們三個既然來了,那麼我們可以開始了。」胖子在麥克風裡喊道。

  孫悟空和玄奘一楞,三個人?

  這時候,一直站在自己身邊的殺僧,從容走上台去,拿起一把貝斯。他的亮相又引發了一陣歡呼的熱潮。他表情仍舊那麼冷酷,似乎手裡拿的不是貝斯,而是匕首。

  「原來是個貝斯手,這傢伙深藏不露呀。」孫悟空摸摸下巴。

  他們很快便感覺到這支樂隊站位的古怪。胖子的架子鼓被擺在了最中央,殺僧的貝斯與兩把電吉他分列左右。

  可是主唱呢?

  答案很快就揭曉了。

  與孫悟空《大鬧天宮》充滿生命力的狂暴相比,胖子樂隊的狂暴是一種歇斯底里式的黑暗瘋狂,過量的噪音無處不在,充斥著絕望、混亂與死亡的猙獰,如同大地裂開一個縫隙,滴著岩漿的惡魔一一爬上人間。

  在一陣電吉他和貝斯聯手營造出來的尖銳噪聲中,胖子從鼓後站了起來,對著麥克風大吼起來,同時雙手與雙腳不停運動,用鼓聲和鈸聲帶著所有人朝著地獄墜落而去。

  我曾經善良曾經天真也曾經多愁善感如女人

  可我他嗎不知道!我操!

  天使的羽根被折斷,有鮮紅的血液噴湧而出
  天使的眼睛被剜出來,兩個黑洞裡都是狗屎
  銳利的雷電,劃破腹部,腐爛的肚腸裡滿是蛆蟲
  九重雲霄上的宮闕啊,排列滿了黑而粗壯的生殖器
  仙風道骨的神仙們呐,是一群貪婪的餓獸
  玉皇大帝,王母娘娘,你們只是些萬年的僵屍
  用淋巴汁與精液填滿你們的腫瘤,爬滿污水的溝渠

  我早晚會從陰曹地府爬回來,用肮髒的唾液淹沒整個雲霄寶殿敬天法地,我操!

  道法自然,我操!

  太上老君托塔天王太白金星四大魔將七仙女我操操操操操

  「真是不錯。」孫悟空評價道,「我喜歡裡面反宗教的味道。與其說是頹廢,倒不如說是控訴。」

  玄奘則是從技術角度予以好評。很少有樂隊讓主場與鼓手兼于一人之身,因為擊打時鼓手四肢都要動作,呼吸與唱歌的呼吸方式不太一樣,很難兼顧。但胖子似乎完全沒這點顧慮,他手舞足蹈之間,還能中氣十足地把憤怒全傾瀉出來,十分難得。架子鼓裡缺少一個中鼓的缺陷,被他的手速彌補過來。

  「總覺得這傢伙懷著無比的怨氣……」玄奘說,孫悟空點頭表示贊同。他想到這裡,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殺僧,那個傢伙的貝斯技巧很出色,右手擊勾,從容不迫,在胖子旋律最暴走的時候仍舊能冷靜地穩住整個低音部。

  他的冷靜與整個樂隊狂熱的氣氛格格不入,彈奏風格也偏冷峭,卻偏偏無孔不入,水銀瀉地一般侵蝕到每一節的旋律中來。孫悟空忍不住猜測,其實這傢伙,才是這裡最瘋狂的一個。

  「碰到人才了呢,而且一碰就是兩個。」玄奘舔了舔嘴唇。這兩個傢伙,恰好可以彌補目前樂隊的窘境。

  一曲完了,酒吧內的氣氛陷入瘋狂,被大分貝擊暈的聽眾們群魔亂舞,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叫嚷聲,無數手臂高高舉起,宛如一片中了詛咒的叢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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