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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五


  飛機傾斜地角度變大了,我有點坐不穩,就抓住旁邊箱子的帆布。這個姿態持續了十五秒時間,機身突然劇烈一震,貨艙裡沒固定好的箱子都移動了幾分,鋼支架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,這估計就是薑維說的小角度機動了。

  頭頂忽然傳來一陣歡呼,我心裡一喜,看來是那具黑人屍體被甩掉。可是隨即一想,厲鬼恐怕已侵入了駕駛艙,那屍體在不在其實已不重要,情緒又低落下去。

  天花板又傳來腳步聲和鈴聲,肯定是劉挖挖搖著鈴鐺,驅趕著屍體們返回座位。慢慢地,飛機姿態逐漸調整回來,我長出一口氣,按照計劃,打開無線電臺的箱子,開始組裝。

  突然,我手中的動作停住了,一道寒冷徹骨的涼氣從心臟散發出來。我的腦海裡,那鈴聲和那歌詞逐漸合二為一。

  「Jingle bells, jingle bells, jingle all the way。」

  「叮叮噹,叮叮噹,鈴兒響叮噹。」

  腦海中,聖誕老人和雪橇的影像逐漸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行面色鐵青的行屍走肉,前頭一個斗笠蓑衣的男子搖著鈴鐺,踽踽而行。

  原來,這唱的根本不是聖誕歌,而是趕屍鈴!

  那懸掛在機翼的黑鬼,從一開始就沒在窺視,而是在趕屍——即使是身亡後也從未停止。他不是華裔,那麼用英文趕屍也不足為奇。他上了機長的身以後,繼續在念動歌詞,繼續趕屍。

  可他趕的屍在哪裡呢?

  我把視線投向空蕩蕩的貨艙內,這才注意到,眼前雜亂無章的貨物裡,有幾個是黑色的木箱,長方形,一頭寬,一頭狹,上面還有層蓋子。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,那蓋子似乎在微微顫動,露出一條縫隙,似乎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拼命頂起。

  我願意付出全部的財產,來換取一個人告訴我,這只是西門子的冰箱。

  附:

  黑鬼兄弟的趕屍歌

  〈In a corpse open grave〉
  YoYoYo
  Walking through the road
  In a corpse open grave
  Over the fields we go
  Screaming all the way
  Bells on rotten body
  Making people slay
  What fear it is to run and wipe A corpse band tonight
  OH, Jingle bells, jingle bells, Jingle all the way
  Oh, what fun it is to wipe
  In a corpse open grave
  Jingle bells, jingle bells
  Jingle all the way
  Oh, what fear it is to wipe corpse open grave
  YoYoYo

  §四

  我的體育老師曾經在心理輔導課上說,當一個人遇見靈異危機時,第一件事不是逃跑,而是問自己:你究竟恐懼的是什麼?

  是電視裡爬出的貞子,還是僵屍血淋淋的尖牙?當你想好答案以後,不妨再問自己,為什麼會怕僵屍的尖牙?具體害怕的是牙齒的什麼部位,是臼齒?犬齒還是智齒?不妨再進一步想,僵屍也會長智齒?他們也會疼嗎?也會一邊捂著腮幫子一邊追逐活人嗎?再比如貞子,電視關掉以後,她還會出來嗎?如果把電視放在高處,她會掉下來嗎?如果把電視對著牆,她會撞頭嗎?

  你問的問題越多,就會發現你的恐懼越少。恐懼來源於未知,而很多時候未知只是因為我們太過驚慌而忘記去思考。當理性開始發揮作用的時候,你就會發現,很多可怕意象根本不足為懼。

  之所以在腦海裡回憶起這些話,是因為我發現,在這個狹窄的貨倉裡,這些真知灼見毫!無!用!處!

  縱然我有理性,但心理上的恐懼卻無法屏蔽。當那個棺材模樣的蓋子慢慢被掀開時,我手裡捏著兩個無線電臺元件,僵直在原地,巨大的恐懼灌滿了整個身體,完全不知該如何反應。

  棺材裡睡的是什麼?巨大僵屍?還是沉睡的綠毛粽子?我的腦海裡飛快地運轉著,不知該把自己變成一株豌豆,還是變成三閭大夫。

  蓋子又掀起了一點點,從縫隙可以看到裡面的一抹白色。我還沒看清楚那是什麼,白色一瞬間擴大了,迅速填滿了整個縫隙,甚至還溢出來一點凝結在邊緣,散發出一股刺鼻味道。那番景象,就好似一個藏在箱子裡的巨人櫓管時達到了高潮。

  我眉頭一皺,壯著膽子過去,伸出指頭去觸了觸,發現這一片泡沫狀的白色觸感很柔軟,像是聚苯乙烯泡沫塑料。我知道在國際運輸業裡有一種自發泡沫緩衝劑,放置在易碎貨品四周,幾乎不占空間。一旦發生撞擊,緩衝劑會迅速膨化凝結成泡沫塑料,填充到每一條縫隙裡去,來緩衝對貨物的衝擊。我以前接觸過公司的物流,對這些略有瞭解。

  估計剛才飛機在做小角度機動的時候,這個箱子被震動了一下,於是這些緩衝劑被觸發,把蓋子給拱起來了。我想到這裡,松了一口氣,覺得自己純屬杞人憂天。同時我又有點好奇,伸手去抬蓋子,卻發現邊緣被緩衝劑粘出了,不用撬棍很難弄開。

  我正打算四處找撬棍,忽然一拍腦袋暗暗罵道,我到底在幹什麼呀!這不是我應該做的事。那箱子裡有什麼東西,跟我有什麼相干?我的責任,是儘快與外界取得聯繫,而不是像個八卦記者一樣四處挖掘。

  我把視線從箱子上移開,打算先把無線電臺組裝好。這東西是模塊化結構,組裝難度不比樂高麻煩,我好歹也是個工程師,連猜帶蒙的,都給拼湊上了。可是很快我發現,有一個嚴重的問題。

  蓄電池沒了。

  我仔細在包裝箱裡找了幾遍,還是沒找到。蓄電池這種東西,無論是放在電單車上還是電臺裡,都很容易丟失,這種援非物資經常會被當地人上下其手。薑維百密一疏,把這種可能給忘了。

  這時候,頭頂的氣密門傳來砰砰的敲擊聲,小空姐在上頭喊:「馬先生你上來吧,已經安全了!」

  安全?我在心裡苦笑,他們不知道,大危機才剛剛開始呢。

  小空姐又喊了一聲,我只好無奈地打開艙門,順著梯子爬上去,看能不能在客艙找到替代品。我爬上來以後,看到小空姐和劉挖挖的表情都很放鬆,眉宇間沒了剛才那種緊張。

  黑人兄弟的屍體搞定了?我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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