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我讀書少,你可別騙我 | 上頁 下頁 |
| 二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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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嗯!很漂亮的一個機動,直接就從襟翼上被甩出去了,小鳥球!」劉挖挖雙手擺出打高爾夫的姿勢,虛空一揮。我走到舷窗往外看去,機翼上已經看不到那熟悉的紅色身影了,略微松了一口氣。至於它是掉到乞力馬紮羅山頂跟豹子作伴,還是掉到肯尼亞草原上被獅子吃掉,就不是我關心的問題了。 「你就是小馬同志吧?」 我身後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。我連忙轉身,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老人站在身後,他穿著一身和薑維一樣的航空制服,一副木質黑框眼鏡,還留著花白的絡腮胡。 小空姐笑嘻嘻地說:「這是我們機長,叫祝佳音。」 機長笑眯眯地向我伸出手:「小薑跟我說了,朋友你關鍵時刻見義勇為,是個好公民,我想當面致謝。」我跟他握了握手,臉上勉強在笑,心裡卻驚駭到了極點。 祝佳音現在已經被黑鬼上了身,他跑到後艙,那麼薑維肯定是出什麼岔子了。而劉挖挖和小空姐其中一個人是內鬼,我沒法跟他們說出真相——也就是說,現在的我,是孤軍奮鬥。 這架飛機上,只剩下兩百具屍體不算我的敵人……想想就讓人沮喪。 「薑維呢?」我問。 「按照規定駕駛艙是不能離開人的。不過小姜一個人能應付,他的技術很好,我們要信任年輕人,給他們機會,讓他們成長。」祝佳音慈祥地說,像是個循循善誘的生活輔導員。他拿起一瓶香檳酒:「來,咱們喝一杯,好好慶祝一下。」小空姐從工作間拿出幾個玻璃杯,每杯都倒了一點。那香檳是鮮紅顏色的,好似鮮血。 「讓我們同舟共濟,順利回國。」祝佳音舉起酒杯,我沒辦法,只好跟其他兩個人一齊舉起,互相碰了碰。不過我只是沾了沾唇,這酒我可不敢喝下去。劉挖挖倒是不客氣,一飲而盡,還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,開口嚷嚷道:「十年修得同船渡,百年修得共枕眠。你說這同一趟航班喝酒告白,得修多少年啊?」小空姐一腳踩下去,踩得劉挖挖慘叫連連,她的臉色卻變得緋紅。 「您是一直負責這趟航線嗎?」我斟字酌句,想套出薑維的下落。祝佳音似乎很喜歡這個問題,他揮動著手臂說:「我一入伍,就飛特種運輸,這都幾十年光景了。我的青春和熱血,都奉獻給這個事業。隨便說出個什麼任務,就夠寫本小說的。不是我擺老資格,我為國家運過的怪東西,比你們玩魔獸刷的日常都多。」 「給我們說兩件吧?」小空姐瞪大了眼睛,一臉期待。 祝佳音擺擺手:「不能說,不能說,有紀律。」他看小空姐撅起嘴來,為難地摸了摸頭:「要不這樣吧,聖誕節快到了,我就給你們唱首聖誕歌當祝福。別看我現在這樣子,年輕的時候,可是塊文工團的料子喲。」 其他兩個人一齊鼓掌叫好,我卻寒毛倒豎,無論如何也得阻止他唱出來。趕屍鈴一搖,這兩百多具屍體不定會出什麼亂子。我迅速掃視,發現在過道的地板上擺滿了電線,這應該是劉挖挖剛才趕屍時還沒來得及收起的線材。 我端起酒杯朝前走去,裝作被電線絆倒,哎呀一聲,一杯紅酒全灑在了祝佳音的胸前。為了裝的真實,我一下子撲倒在地,表現的極為狼狽,就連因紮吉都挑不出什麼毛病。等我再爬起來,看到祝佳音的胸前漬出一大片紅色,好似中了槍傷。我趕緊道歉,祝佳音大度地揮了揮手:「人非聖賢,孰能無過。年輕人摔跤,很平常嘛。」 我表面裝作很平靜,可心思卻活絡起來。我剛才倒地時,看到許多僵屍的腳踝都接上了銅線,然後這些銅線都連接到了一塊蓄電池上,這是劉挖挖剛才趕屍時擺的電路。我想如果有這塊蓄電池,說不定能啟動無線電臺。 「機長,我還有套備用制服,先給你換上去吧。」小空姐嗔怪地瞪了我一眼。祝佳音招招手:「來來來,小馬同志,喝完了這杯再說吧。」這次我躲不過去,只得硬著頭皮喝了一口。 才入口幾滴,我咣當一下,暈了過去。等我再度醒來時,發現自己被綁在了座椅上,被安全帶和縛仙索捆了個結實,腦門癢癢的,估計還抹了把朱砂泥。祝佳音和劉挖挖盯著我,神色都很嚴肅。 「喂……你們這是做什麼?」我扭動身軀。 祝佳音一改剛才的慈祥,背著手嚴厲地問道:「小馬同志,你到底是誰?為什麼要登上這個航班?」 「我不是說過了嗎?我在機場碰到商務參贊,從他那里弄到的許可,想趕回國去開會。老劉,你剛才不是說,我是因為八字命硬,才被允許登機的嗎?」 劉挖挖冷笑著扔過來一張紙:「我剛才重新算過你的八字了。你八字的命根本就不硬,這說明什麼?這說明不是你有問題,就是你的身份有問題。」 「好吧,其實我不是親生的,這個故事得追溯到文化大革命……」我想拖延時間。八字四柱什麼的,我不懂,看劉挖挖的表情不像是騙人。現在回想起來,商務參贊只拿到我護照上的出生年月日,就欣然允許我登機,確實透著點蹊蹺。 這時小空姐從我身後走過來,一臉興奮:「我剛才下去貨艙查看過了,有一台無線電設備,剛組裝上。」三個人一起轉向我,表情意味深長。我現在真是百口莫辯,只得開口道:「薑維呢?」 劉挖挖冷哼一聲:「你叫諸葛亮來也沒用!」 祝佳音問小空姐:「你還有什麼發現?」小空姐想了一下:「有一個木箱子被撬開了一條縫。」祝佳音吩咐道:「劉總,你跟她下去幫忙弄開箱子,看看小馬同志到底藏了些什麼東西。」劉挖挖跟著小空姐再度爬了下去,祝佳音當著我的面踱著步子過去,「咣」的一聲把氣密門關上,又把餐車推到上面去。這個門是向上開的,被這麼一壓,底下的人便無法開啟了。 「馬先生,聖誕快樂。」 祝佳音的聲音變了,他的臉變得猙獰,印堂開始發黑。他摸摸自己的額頭,自嘲地笑道:「按照你們中國人的理論,印堂發黑是要倒霉,這對我們黑人,可真是赤裸裸的種族歧視。」 「你到底是誰?」這種時候,我反而冷靜下來。 「你難道不記得我了?」祝佳音的臉色變得更黑了。 我盯著他的臉,慢慢浮現出一張臉龐,不由得大叫道:「你,你是那個辦事員!」 我在出發之前,有一個黑人辦事員告訴我有包機可以回北京,我才踏上了這一趟詭異之旅。祝佳音看到我想起來了,欣慰一笑:「不錯,正是我。」 「買通了商務參贊讓我登機的人,也是你吧?!」 「不,我買通的,是他的助手。商務參贊不懂算命,我讓那助手算出錯誤的八字,這才讓你順利登機。可惜我爬上飛機以後,發生了意外事故,只好以如今這副面目與你相見。」祝佳音做了個遺憾的手勢。 「為什麼是我?」 祝佳音咧開嘴笑了:「我可不是電影裡的反派BOSS,什麼事情都要在最後時刻說出來。我現在只想在這客艙裡高歌一曲趕屍人之歌。我在飛機外唱了很久,在駕駛艙唱了很久,現在終於可以在客艙裡唱給你聽,唱給他們聽了。」他回過頭,沖著那些屍體比了個輕佻的手勢。過道上的線路已經重新接駁過來,每一具屍體的腳踝都纏上了電線。 祝佳音伸開雙臂,右腳踩著古樸的鼓點,放聲歌唱:「Jumping through the road」。 座位上的屍體都躁動起來。 「In a corpse open grave」 小桌板和安全帶劈裡啪啦地紛紛彈開。 「Over the fields we go」 空調的風口吹出了陰森森的風,屍體們從座位上站起來。 「Screaming all the way」 屍體們紛紛邁著僵硬的步子走出座椅,站去過道。 「OH, Jingle bells, jingle bells, Jingle all the way」 屍體們在過道站成了一排,跟隨著祝佳音的節奏一起跳起來。祝佳音原本的相貌變得模糊不清,整個五官都快扭曲成了漩渦。黑人的節奏感本來就是最強的,他趕起的屍體,行動起來也極具節奏,比普通趕屍匠帶的那種僵硬屍體更為鮮活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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