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我讀書少,你可別騙我 | 上頁 下頁
二四


  可薑維卻沒動,他抬頭敲了敲氣密門,確定關好以後,走到我跟前比了個噤聲的手勢,帶著我一直走到貨艙前端一個大木頭箱子的裡側,這才嚴肅地對我說:「馬先生,你得幫我控制這架飛機。」

  「What the fuck……」我差點沒忍住爆粗口。我今天出門前一定是忘了查黃曆,先是趕屍航班,然後是黑鬼外掛,好不容易出現一個靠譜的駕駛員,又想劫機?

  「我這麼做是有理由的,請你聽我說完。」薑維說的很誠懇,一直到這時候,他才顯露出一絲緊張與惶恐,他從上衣口袋掏一包煙,拿出一支叼在嘴裡,卻沒點火。我看到那煙微微有些顫動。

  「我是副機長,負責跟地面保持聯絡。在半小時之前,我在耳機裡突然聽到了一陣模糊的呼叫。」薑維說,「開始我以為是附近有飛機干擾,但很快發現不是。那聲音不是很清晰,雜音很大,還伴隨著劇烈的風聲。」

  「說的什麼?」

  薑維遞給我一個耳機和mp3大小的電子設備,調了幾下旋鈕。我戴上之後,很快在雜音中分辨出了一個聲音。那聲音像是在暴風中低吟,吟誦的是一段英文:「Jingle bells, jingle bells, jingle all the way。」反反復複就是這一句,充滿了令人不安的語調。

  「聖誕歌?」我皺起眉頭。已經快聖誕節了,收音機裡放放聖誕歌很正常,不明白薑維怎麼緊張成這樣。薑維把煙捲拿下來,說:「這個裝置可以收聽這架飛機在使用的所有頻道。你剛才聽到的,就是我剛才用的頻道,不過作用距離比較短——也就是說,聖誕歌的信號源離飛機不太遠。你想到什麼沒有?」

  我眼睛一下瞪大:「你是說,這聖誕歌,是那個掛在機翼上的黑人發出的呼救?」

  現在飛機已經飛行了兩個多小時,那黑人起碼死了一個半鐘頭。我以前聽過些離奇事件,據說人如果死前情緒過於強烈,靈魂很可能不會立即消散,在特定頻率被收音機通話器什麼的接收到。

  這黑人死在了機翼下,魂魄既然能化為煞氣,那麼滲入通信波段也不是不可能的事。可是他死後幹什麼不好,幹嘛一直哼哼聖誕歌呢?

  「難道說……」

  一個荒謬的念頭進入我的腦海,薑維卻不置可否。我再也無法冷靜下去,揪住他的衣領怒喝道:「那聖誕歌怎麼解釋?你別告訴我,他是聖誕老人!」

  馴鹿與飛機撞在一起,然後聖誕老人被掛在機翼上穿著紅衣服死去,死後化身厲鬼並激活湘西屍王——我他媽的不想遭遇這種不要臉的混賬事故。

  薑維示意我冷靜,給我也遞了一支煙。我謝絕了,從兜裡掏出一片潤喉糖含到嘴裡。薑維說:「當我看到窗外那屍體的時候,和你的想法差不多。可是你再聽聽這個……」

  他又把設備調節了幾下旋鈕。我戴著耳機,繼續聽下去,發現還是那一句歌詞,但聲音變得清晰溫潤多了,甚至有抑揚頓挫,但念頌歌詞時那種邪邪的感覺,卻揮之不去。

  「這次怎麼如此清晰?」

  薑維一屁股坐在地上,面露痛苦之色。我再三問他,他惶惑地抬起頭,慢慢說道:「你現在收聽的,是機長專用頻道,唱這句歌詞的,是我們機長。」

  我霎時口乾舌燥,心臟狂跳,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:鬼上身了。

  「你什麼時候發現的?」

  「我離開駕駛艙的時候,機長還很正常。可我剛才給機長打電話彙報,電話裡機長什麼都沒說,就一直在唱這句歌詞。我一聽,就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妙。」

  看來,那黑人化成的厲鬼順著無線電波,上了機長的身。這情況比屍體撞煞還麻煩。驅鬼還能靠點民間秘方,實在不行扔條髒內褲;開飛機非得靠專業人士不可,被上了身可怎麼驅?

  這麼大的事情,得趕緊告訴劉挖挖。我剛要往後艙走,卻被薑維一把抓住:「馬先生,我單獨叫你下來,就是不希望你跟其他人說。」

  「為什麼?」

  「因為你是臨時被安排上飛機的,只有你不可疑。其他人……」薑維眼神閃過一片黯然,「其他人我現在都信不過。」

  我腦子轉的飛快:「你的意思是,那個黑人爬上飛機,是因為機組裡有他的內應?」

  薑維點了點頭。我對他有點同情。他才剛剛跟小空姐捅破了窗戶紙,戀情還沒持續一刻鐘,就要面對這麼尷尬的局面。但我也相當佩服他,從他到後艙到下貨艙,前後時間很短,他卻迅速做出了判斷並採取了堅決行動,決斷力實在驚人。

  「那咱們現在怎麼辦?」

  「先按照原計劃,把屍體甩掉。然後我上去穩住局面。你留在貨艙裡,這裡有一套全新的無線電發射器,還沒拆封,是上批援助非洲的物資剩下的,組裝很簡單。你在這裡把它裝好,設法跟祖國或路過的飛機取得聯繫。」

  這種時候,說自己不行是沒用的。於是我沒有推辭,和薑維握了握手:「希望一切順利。」

  薑維抬起頭,望著天花板:「希望一切順利。等到事情解決了,我就會和她求……」

  「閉嘴!這種喪氣話不能說的!」

  接下來我們兩個齊心協力,把三百多公斤的貨物連拖帶拽挪到了右邊,其中就包括了那個無線電臺的包裝箱。薑維對我簡單地講解了一下無線電的操作,然後爬回到客艙去。

  我一個人在寒冷的貨艙裡坐下,心中忐忑不安,這一連串變故,讓我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孤獨。我看看手錶,差不多飛機已經飛行了三個小時,可感覺比三年都長。我把手探入懷中,把手機打開。毫無疑問,這裡一點信號都沒有,但電子書和遊戲還能玩,我需要一個能讓自己情緒平復、聯想到日常生活的氛圍,暫時忘記外頭的屍體、厲鬼和底細不明的人類。

  然後我發現平時在手機裡裝的,全是打僵屍的遊戲。命運真他媽太幽默了。

  飛機忽然顛簸了一下,我看到擱在箱子上的礦泉水瓶水位稍微開始傾斜,知道薑維開始動作了。

  貨艙裡的貨物,是作為固定砝碼來配載在右側的,而客艙裡的屍體,則在劉挖挖的控制下成為活動砝碼。它們需要飛快前往右側,然後在飛機甩開屍體以後,再飛快地回到左側,避免發生事故。

  頭頂天花板開始傳了悶悶的腳步聲,隱約還有鈴聲和叫喊。我閉上眼睛,都能想像到劉挖挖戴著斗笠披著蓑衣,聲嘶力竭地搖著鈴鐺,帶著三十具用電線串聯起來的屍體在狹窄的機艙裡轉轉悠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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