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太白金星有點煩 | 上頁 下頁 |
| 五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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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前觀音講過,取經三個弟子的搭配有講究,青獅並不符合明面上的條件。於是文殊菩薩煞費苦心,通過大雷音寺,在烏雞國的劫難裡額外加了一場多餘的設定。這個設定看似累贅,但在一種情況下成了無可替代的妙筆:烏雞國主與青獅倒換了兩次身份。 明面上,是烏雞國主沉入井底,青獅代其上位,兩人倒換了一次身份;實際上,他們還多倒換了一次:真正沉入井底的是青獅,而以假國主身份在烏雞國生活了三年的,才是真國主。 如此一來,青獅便可以在井底等待玄奘,然後按部就班地演下去。等沙僧離隊之後,青獅就能順理成章地進入取經隊伍,以烏雞國主的身份西去。將來少不了一個金身羅漢的果位,不比當菩薩坐騎強? 至於文殊菩薩怎麼說服真烏雞國主配合,背後做了什麼交易,李長庚不知道。事實上,他並沒有什麼真憑實據,只是靠著方略裡一個不太自然的設定,推理出這種可能性罷了。 此事若是他自家多疑,還則罷了,若真被猜中,只怕觀音處境會很不妙,所以他必須送出這個警告。至於觀音信不信,信到什麼程度,能不能扳回一手,就看她自家手段了。 李長庚內觀了一眼,兩個元嬰小人算是消停了,各據丹田一角打坐,互不理睬。不過那濁念元嬰的體形,看起來似乎比正念元嬰小了一點,大概是又削去了一層因果的緣故吧?看來自己的濁念,又少了一點。 過不多時,織女從外頭走進來。看見李長庚,她還是那句話:「李殿主,我媽找你。」 李長庚輕輕笑起來,心裡踏實了。 被調去提舉下八洞,分兩種情況:一種是上頭徹底放棄他了,安排一個閒職做到天荒地老;另一種只是暫時的調整。後一種情況,在任命之後很快會有一場談話,主要是安撫一下情緒,申明一下苦心。 這也是仙界慣常的套路。李長庚輕捋長髯,看向啟明殿口。他這個提舉下八洞諸仙宮觀,正好是西王母的下屬,她召去談話理所當然。 織女似乎沒意識到這個職位變動的意義,還笑嘻嘻地說:「李殿主這回你得聽我媽的了。」李長庚笑了笑:「只要把本職工作做好,聽誰的都一樣。」 李長庚跟著織女,再次來到瑤池,還是在那個小亭子裡,玉露茶依舊清香。西王母笑意盈盈地示意他落座,照例又問了幾句斬三屍的閒話。李長庚說最近境界通透多了,整個人根骨都變輕盈了。西王母很是高興:「你那麼忙還沒擱下修持,足見向道之心如金石之堅,值得下次蟠桃會給諸路神仙講講啊。」 李長庚啜著茶水,心裡卻一陣琢磨。不知那一場大鬧天宮,西王母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?按說蟠桃宴被迫停辦,她是最大的受害者。不過到了金仙這境界,無不可交換之事,大概玉帝與她也有一番默契…… 正想著,正念元嬰突然「唰」地睜開眼睛,狠狠地抽了元神一個耳光。李長庚一個激靈,立刻收回心思。關於大鬧天宮的一切,不過只是他個人的猜測,沒有證實,也不可能證實。再說就算證實了,又如何?到底是二郎神還是背後有什麼神仙,西王母到底什麼心思,真那麼重要嗎?孫悟空已被安排了起複之路,還是在靈山那邊,人家自己都不鬧了,你一個局外人還較什麼勁? 元神在正念元嬰的幫助下,把濁念元嬰按在地上狠抽,抽到它動彈不了,李長庚的情緒也慢慢平復下來。閒扯了幾句之後,西王母忽然道:「金蟾的事,真是辛苦你了。」 李長庚心裡一動,果然西王母從一開始就知道廣寒宮的事。他忙道:「金蟾能力很不錯,這份功德是他自己掙來的。」西王母道:「本來呢,我也只是受人之托,讓他去下界鍛煉一下。沒想到他居然成了正選弟子,這都多虧了你平時用心提點。」 「啊?」李長庚一怔,旋即明白過來,這肯定是烏雞國那一難完結了,可——怎麼沙僧還留下來了?西王母看出他的疑惑,拿出一張揭帖:「小李你是太沉迷修行,都忘了外頭的事了。」 李長庚拿過揭帖一看,整個渡劫過程和之前大雷音寺的方略沒太大區別,只有一點不同:那烏雞國主得救之後,自願把王位讓給玄奘。玄奘堅決不受,烏雞國主便回歸王座,師徒四人繼續西行。 至於那頭作祟的青獅,則被文殊菩薩及時接回了天上。而沙僧既沒和妖魔大戰,更沒有犧牲,不顯山不露水,在揭帖裡幾乎沒有存在感。 可李長庚知道,揭帖越是平實,說明背後越是風起雲湧。觀音八成是用上了什麼極端手段,逼退了青獅,讓文殊菩薩無功而返。只是烏雞國主為何放棄當金身羅漢的機會,卻無從得知。 糟糕,糟糕,那我豈不是失約於觀音了?李長庚內心微微一震,緩緩放下揭帖:「這是金蟾的緣法到了啊。」西王母道:「既化解了恩怨,又保舉了前程,這都是小李你耐心勸解的緣故,真是高明,高明。」 看來嫦娥果然沒有失約,他安排好了金蟾,她也向西王母吹了風。李長庚暗自松了一口氣,他隱隱感覺到,這份因果,似乎也與五百年前的事有關係……但不必細想。 「自從取經這事開始以後,小李你忙上忙下的,委實辛苦。織女一直跟我說,李仙師一心撲在護法上,沒日沒夜地操勞,她看著都心疼。」西王母慢條斯理地講著話。 其實織女每天一下班就走,有時候還提前下班,哪看過李長庚加班的模樣。西王母這麼說,其實是充分肯定了他之前的工作成績。 「不過咱們修仙之人呢,不能一味傻出力,也要講究法門。有張有弛,才是長生之道。」西王母講到這裡,意味深長地頓了一下,「如今從啟明殿主改成提舉下八洞,你可有什麼想法?」 「修仙之道在其心,不在其形。大道無處不在,哪裡都有仙途上法。」 西王母聽李長庚表了態,很是欣慰:「我知道你在忙西天取經的事,不過那說到底是靈山的活。咱們天庭幫襯到這裡,也算仁至義盡了。你這樣的道門菁英,總不能一直為他們釋門鞍前馬後地忙活,長此以往,主次也不分了。」 李長庚連連頷首。西王母這一番話,既是敲打他之前的舉止有些逾越,也是暗示天庭從烏雞國之後,不再主導取經的護法方略,最多就是配合一下。 也對,玄奘的二弟子三弟子都是天庭的根腳,靈霄殿占了不小的便宜,是時候收手了,不然真的跟靈山「主次不分」了。而且這樣一來,李長庚調任別處,也有了明面上的理由,顯得不那麼突兀了。金仙們的考慮,真是滴水不漏。 這時濁念元嬰又晃晃悠悠從地上站起來,擦擦鼻血。李長庚小心翼翼道:「聽說金蟬子不在靈山傳承序列之內,正途弟子們一直有些不滿,我道門確實不好介入太深。」 這是一個偽裝成陳述句的問句。佛祖何以一心扶持玄奘西行?到現在他也沒想明白。 西王母哪裡聽不出他的意思,眼睛一眯:「小李你這元嬰還不太精純啊!」李長庚連忙俯首,一身冷汗,自己怎麼一下沒把持住,又多嘴了。西王母見他態度誠懇,淡淡說了一句:「靈山之事,互為因果,等你得證了金仙境界就明白了。」 她這一句話信息量很大。李長庚一時間腦子飛快轉動。互為因果?就是說,佛祖扶持金蟬子,引起正途弟子抱團不滿,這句話也可以反過來理解——因為正途弟子們抱團,佛祖才要扶持金蟬子? 靈山傳承有序,意味著所有修行者都要循正途修行,皆會化為體系的一部分。李長庚知道,體系這玩意兒一旦成長起來,就會擁有自我的想法,就連佛祖的意志也難以與之抗衡。佛祖大概對正途弟子抱團多少有點無奈,這才決定開個方便法門,從正途之外引入些新人。 怪不得大雷音寺在取經途中各種微妙的小動作,與法旨有微妙的不協調;怪不得佛祖寧可從阿彌陀佛那裡借調觀音來當護法。可金蟬子到底是什麼來歷?竟能承擔如此大任…… 西王母的聲音適時響起:「小李啊,我都說了,靈山的事,天庭幫襯到這裡就可以了,要分清主次。」 李長庚趕緊把思緒收回來,對,對,靈山的事跟自己有什麼關係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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