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太白金星有點煩 | 上頁 下頁
五五


  西王母道:「這次我把你從啟明殿借調過來,是需要有人幫我看顧那些太乙散仙。那些傢伙釣魚弈棋飲宴一個個積極得很,組織他們去聽場法會,好嘛,都跑回洞府閉關去了,還得三催四請。你資歷老,手段高,肯定有辦法。」

  「太乙散仙都是仙班菁華,我一定用心照顧。」

  李長庚敏銳地捕捉到了西王母話裡的關鍵——「借調」。既然是借,自然有還,也就是說,他只是臨時來幫襯一下罷了,根腳還是落在啟明殿。

  西王母見他明悟,滿意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,眼神變得深邃:「我看你頭頂三花形體清晰,境界應該是臨近突破了。我作為過來人,送你兩句忠告:超脫因果,太上忘情。」

  直到離開瑤池,李長庚還是暈暈乎乎的。

  西王母那一句話既是警告,也是承諾。很顯然,他錄下的供狀固然天衣無縫,但金仙們仍疑心他推演出了大鬧天宮的真相,這才有了臨時調職的舉動。只要李長庚識相,不要再觸及此事因果,未來調回有望;倘若能斬斷無關俗緣,更是金仙可期。

  至於怎麼斬斷,這就要看他自家是否能做到太上忘情了。

  李長庚心中感慨,沒想到六耳這一鬧,既是自己的劫數,亦是自己的機緣。之前遲遲沒有進境,就是太過感情用事,以致因果纏身,看來以後要貫徹忘情大道了。

  一念及此,體內那兩個正在打架的元嬰又發生了變化。濁念元嬰憑空縮小了一圈,正念元嬰卻越發精純起來,奮起反攻,把濁念元嬰一腳踹翻在地。

  回到啟明殿,李長庚先給觀音傳音過去,對方很快就接了。此時他心裡頗為忐忑,沙僧沒有離隊,等於他沒完成承諾,只怕觀音要大大地發一次雷霆了。

  「呃,大士……烏雞國的事完了?」

  「完了。」觀音回答。她聲音如常,甚至還有幾分欣喜的味道。

  「怎麼回事?為什麼沙僧還在?」李長庚小心翼翼。

  那邊傳來一陣輕笑:「老李你別擔心,這次是我做主,把他留下的。」

  「啊?怎麼回事?」

  「你之前不是傳信來提醒我嘛。我來不及重新佈局,索性傳信給悟空,讓他直接揪住青獅變的國主往死裡打,把他打回原形。結果打到一半,藏在半空的文殊趕緊冒頭,說別打了別打了。但青獅已然現出原形,李代桃僵之計演不下去了,文殊只好說了幾句場面話,把坐騎撈了回去。」

  李長庚沒料到,觀音直接來了個暴力掀桌,一力降十會,把文殊打了個措手不及。

  觀音笑吟吟道:「我還質問了文殊一句,假國主竊據王位三年,穢亂宮闈,傳回靈山是不是影響不太好?」李長庚開始沒聽明白,再仔細一琢磨,不禁連聲道:「你可真狠,真狠……」

  大雷音寺給的方略,是真國主被困井下,青獅扮的假國主在王城。文殊以此為基礎,讓兩人調換了身份,青獅假扮的國主在井下,真國主依舊待在王城。

  這個計策,固然可以讓青獅混入取經隊伍,但也造成一個意想不到的後果。

  大雷音寺的方略裡曾打過一個道德補丁,說假國主不行人道,從不碰王后。但人家其實是真國主,跟老婆住一起哪有不行敦倫的?

  觀音敏銳地抓住了這個錯位矛盾,堅稱是青獅淫人妻子,穢亂宮闈。這一下子,給文殊拋了個難題:如果他辯稱睡王后的是真國主,自己的李代桃僵之計就要破產;如果他說睡王后的是假國主,那就承認青獅犯了淫戒,還是要被嚴厲懲戒。

  「那文殊後來怎麼回應的?」李長庚很好奇,他覺得這局面根本無解。

  觀音道:「文殊還是很有決斷的,他在青獅胯下一掏,說他這坐騎是騸過的。」李長庚眉頭輕挑:「這……這是真的嗎?」觀音哈哈一笑:「原本不是真的,他掏過之後,就是真的了。」

  李長庚倒吸了一口氣,胯下一涼。這文殊下手真是果決,為了脫開干係,居然現場把坐騎給騸了——這青獅也是倒了血霉,平白從公獅變成獅公公。

  「但是就算青獅離開,三弟子的人選也該是真正的烏雞國主啊?」

  觀音聳聳肩:「那個烏雞國主跟我坦白了。他其實壓根不想去西天取經,就想在烏雞國陪老婆孩子。所以他當初才故意把文殊沉到護城河裡三天,以為這樣就不必去靈山了。居然真有這樣的人,我也是服了……」

  李長庚「嗯」了一聲,青燈古卷伴佛前固然前途大好,但也有人寧願守著一畝三分地過日子,這烏雞國主,不過是另一個鎮元子罷了。

  「青獅沒機會去,這烏雞國主也沒心思去。如果從靈山再調一個來補額,又是一番蠅營狗苟,我都煩了,還不如維持現有隊伍。金蟾這人不錯,疾惡如仇、是非分明,我很欣賞。他到西天成就金身羅漢,我是能接受的。」

  李長庚沒想到,這個他頭疼了許久的難題,居然會以這種方式化解,真是仙算不如天算。心中一塊頑石,總算穩穩當當落在地上。

  「對了,劫難都申報了吧?」

  「烏雞國救主二十六難,被魔化身二十七難。老李,咱們正好完成三分之一的定額了。」

  觀音樂呵呵地說,李長庚遲疑片刻,開口道:「大士啊,我剛接到調令,不在啟明殿了,去提舉下八洞諸仙宮觀。」

  對面陷入了沉默,良久方道:「是因為黃袍怪的事嗎?」李長庚本想說不是,可話到嘴邊,覺得還是不要提真正的緣由比較好,免得她也沾上因果。

  「跟那個有點關係。」他含糊地回答。

  這不算撒謊,若沒有奎木狼出首,他也不會被三官殿審查。

  觀音很內疚:「都是我連累你了,老李。若不是我硬拉著你去管閒事,你也不會……」李長庚灑脫一笑:「大士不必如此。你之前說,咱們做神仙的,得以普度眾生為念。哪怕是演出來的,也是因為內心認定這是正理。黃袍怪那件事,我一點也不後悔。只是不能陪大士一起護法渡劫,誠為憾事。」

  此言一出,對面半晌方徐徐道:

  「說實在的,當初我剛接手這事時,是不怎麼看得起老李你的,覺得你就是一個油膩圓滑的老吏,正好做我的踏腳之石。後來被整了幾次,我一度覺得你是個笑裡藏刀……啊,不對,這個詞還沒傳到下界——我一度覺得你是個陰險的老神仙。直到真正做起護法,我才體會到這裡面有多複雜。你能理順千頭萬緒,平衡方方面面,還得提防宵小作祟,實在太不容易了。若非有你,我就算熬得過黃風嶺,也絕闖不過烏雞國。真的,謝謝你老李,謝謝!」

  觀音的聲音,居然帶了一絲哽咽。

  李長庚有點害羞地抓了抓玉冠,正要發幾句感慨,卻猛然想起西王母那八個字的教誨,趕緊把情緒強行按住,語氣儘量淡漠:「大士不必難過,我只是調職,又不是兵解,他日總會相見。」

  觀音敏銳地注意到了對方語氣的細微變化:「既然如此,在這裡……預祝李仙師早悟大道,成就金仙。」

  李長庚忽然又想到一件事,又叮囑道:「倒是有件事,大士千萬留神。」

  「什麼?」

  「烏雞國後面的路,得你自己走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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