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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三


  ▼第十三章

  地官大帝回來的時候,李長庚已經寫完了,坦然地喝著茶。地官大帝覺得這老頭和之前有點不一樣,可也說不上哪裡不一樣。他拿起供狀掃了一遍:「我們先研究一下,李殿主你先回去吧。」

  這個反應,在李長庚的意料之內。

  六耳舉發這件事,雖然犯了大忌諱,但明面上不可說。明面上不說,三官殿便沒有正當理由拘禁啟明殿主這個級別的神仙——大家互相默會就得了。

  地官大帝提醒,讓他不許下凡,只在自家洞府裡等待通知。李長庚問那下界取經的事怎麼辦,地官大帝說聽陛下安排。

  若是之前的李長庚,是要去爭上一爭的。不過他如今境界距離金仙又近了一步,也便淡然了,笑了笑,飄然出了三官殿。

  一出殿門,他跟觀音說了一聲,對面立刻傳音過來。看得出,觀音很緊張。取經隊伍已到了烏雞國,正是更換弟子的關鍵時刻,他失聯這麼久,觀音難免會有不好的聯想。

  李長庚也不好多說什麼,只講被三官殿請去喝茶。觀音知趣,沒有追問,只說起下界烏雞國的進展。

  如今玄奘師徒已經在井下救得烏雞國主,那國主化成第四個弟子,前往烏雞國王城而去,一切都依方略執行。觀音說老李你若有事,就暫且歇歇吧,這一劫沒啥問題。李長庚嗯嗯幾聲,擱下笏板,忽然發現自己居然沒事可做了。

  造銷已提交,渡劫不用管,啟明殿也暫時不用去。他平時忙碌慣了,陡然閑下來,坐在洞府裡不知該幹什麼才好。

  正巧鎮元子傳信過來:「老李,聽說你喝茶去了?」李長庚心想你小子消息倒靈通,回了個「嗯」。鎮元子大為興奮:「因為啥事?」李長庚沒好氣地說:「我幫你賣人參果的事暴露了,現在三官殿的人已經到五莊觀前了,記得把天地二字藏起來。」

  「我呸!我堂堂地仙之祖!還怕這個?!」鎮元子笑駡了一頓,口氣忽然變正經:「說真的,老李,若是做得不順心,辭了官來我五莊觀吧。你在仙界關係那麼熟,可以幫我多賣幾筐。」

  「嗐,我堂堂啟明殿主,去幫一個地仙賣水果,成什麼話?」

  「喲呵,你還看不起地仙了!我這工作可清閒了,六十年才賣一次果,不比你在啟明殿一天十二個時辰提心吊膽強?」

  「我是要修金仙的,跟你不一樣,對自己有要求。」

  「要求個屁,瞅你現在忙得跟哮天犬似的,戰戰兢兢,可有一刻清閒?」

  一聽哮天犬,李長庚又想起大鬧天宮的事,一陣煩悶,趕緊換了個話題。兩人互相損了一陣,這才放下笏板。他從蒲團上站起來,走出啟明殿,想去畜欄看看老鶴。

  看守童子為難地表示,老鶴已然轉生而去,凡蛻也被送走火焚了。李長庚不能離開天庭,只得手扶欄杆,原地站立良久。

  不知是早有了心理準備,還是境界上去了,他竟沒覺得多麼悲傷,只有些淡淡的悵然。也不知是在哀悼老夥計,還是在向從前的自己告別。李長庚給崔判官打了個招呼,懇請他額外照顧,安排老鶴托生個好去處,然後回轉啟明殿。

  他閉上眼睛,潛心修持起來。不知過了多久,李長庚忽然聽聞一陣仙樂飄飄而來,鐘磬齊鳴,一抬頭,看到一張金燦燦的符詔從天而降。他伸手取下符詔,發現此符詔乃靈霄寶殿所發,說李長庚年高德劭,深諳仙法,敕准提舉下八洞諸仙宮觀。

  「提舉下八洞諸仙宮觀」這個職位,主要是管下八洞的太乙散仙們。那些散仙平日裡四處閒遊,沒個正事。提舉只是要定期關心一下他們,發點仙丹、蟠桃什麼的,再組織幾場法會就夠了,實在是個品優職閑的好差事。

  李長庚對這個安排早有心理準備。他的供狀沒有破綻,三官殿不可能給出什麼拿得上檯面的罪名。但畢竟他和六耳關係密切,接觸過敏感材料,沒法百分之百洗清嫌疑。所以最好的辦法,就是暫時調離啟明殿,安排個閒職明升實降,先冷處理一段時間再說。

  他把符詔擱在旁邊,把取經以來發出的揭帖合集取過來,慢慢讀起來。從雙叉嶺到平頂山,少說也有十幾篇,都是他和觀音一個字一個字摳出來的。如今李長庚不管取經的事了,以一個讀者的眼光去閱讀,心態輕鬆,感覺大為不同。

  裡面每一處遣詞造句,都透露著微妙用心,背後都藏著一番角力。李長庚一路讀下來,居然有一種玩賞的感覺。

  讀著讀著,李長庚突然「嗯」了一聲,心中忽地生出一股怪異的感覺。他翻回去又讀了幾篇,翻到三打白骨精一段,雙目一凜,發覺了一個極大的問題。

  他下意識要抓起笏板去提醒觀音,可猛然想起自己已決意不沾因果,專心打磨金仙境界,於是悻悻地放下笏板,回到蒲團前修持。

  這一次打坐,兩個元嬰又冒了出來。正念元嬰滴溜溜地轉著圈,說你已窺到了金仙門檻,正該穩固道心,澄清元神,不要讓不相干的俗務拖累了升仙之道;濁念元嬰急切擺著小手,說觀音與你早有約定,眼見她即將有難,豈能在關鍵時刻袖手旁觀?這是最起碼的道義,總不能昧著良心不管了吧?

  兩個元嬰各執一詞,吵得不可開交,又打了起來。李長庚反復念訣,就是壓不下去,因為這倆都是本心所誕,自己念頭不通達,他們就沒有消停的時候。李長庚天人交戰了好一會兒,濁念元嬰到底勉強壓服了正念元嬰,把它按在地上狠抽了幾下,得意地看向元神。

  他長歎一聲,心想自己的濁念果然還是太盛,元神未至精純。算了,新因不沾,舊果總要了掉。

  烏雞國這裡有兩樁因果,既然答應了觀音和嫦娥,不如趁著現在還沒到金仙的境界,最後再管一次,也算對他們有交代了。

  李長庚把笏板從身旁撿起來,給觀音傳音過去。對方的聲音很小:「怎麼了?我正在烏雞國王宮呢,馬上真假國主就要對質了。」

  「我跟你說,大雷音寺這個方略,有問題。」

  「怎麼回事?」觀音立刻緊張起來。

  「假國主是真國主,真國主是假國主。」李長庚來不及解釋,只點了這麼一句。所幸觀音和他已經磨合出了默契,沉默了兩個呼吸,隨後低聲說謝謝老李,匆匆掛掉。

  李長庚知道觀音聽懂了,至於怎麼處置,就只能看她的臨場發揮了。他擱下笏板,閉上眼睛,繼續修持。

  烏雞國的渡劫方略,是大雷音寺指定的。當初李長庚讀下來,特別不能理解,為什麼設置了真國主失蹤三年,還要額外安排青獅去演假國主三年?你這是測試心性,又不是謀朝篡位——這個安排純屬多餘。

  他剛才翻到三打白骨精這一難,看到六耳替孫悟空「打殺」了白骨精,猛然聯想到了烏雞國,才發現這安排並非累贅,而是包藏了用心。

  取經弟子的名額,靈山諸位大德都想要。黃風怪是阿儺的根腳,如今文殊菩薩肯定也想把青獅運作進隊伍。當初李長庚被審查的時候,文殊菩薩一直在問沙僧的事,顯然對三弟子的名額十分上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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