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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八


  唐蒙聽到這裡,才明白為何甘蔗能收到枸醬,卻接不到來自父親的隻言片語。原來……竟是這樣一個緣由。

  阿魚長長歎息了一聲:「老師自從到了多龍寨之後,我經常見到他站在這個崖邊,望著牂牁江發呆。我知道,他心裡一直渴望有機會順流而下,去番禺城探望自己的妻女。老師去世以後,我把他葬在這裡。我們夜郎人認為,人死會後魂魄會化在水裡,也許這樣一來,老師就能跟隨著江水,去到番禺城了。」

  唐蒙走到青石墳前,站在崖邊極目遠眺。只見眼前一條壯闊大江洶湧喧騰,濁浪起伏,以無可阻擋的氣勢蜿蜒東去,不由得感慨萬分。卓長生和甘葉這一對異國夫妻,分別死在了江頭與江尾,冥冥之中似有某種註定。希望這奔騰的江水,真的能讓他們的魂魄重聚吧,讓他們的魂魄一起順著江水去番禺看看甘蔗吧。

  他想到這裡,俯身從墳上取下一把土,鄭重放入身邊的一個淺白陶罐中,看著青石上「長生」二字,開口道:「卓兄,你我雖未謀面,淵源實多。這一條你為了與妻女重聚而走的路,因為枸醬被我發現。你寄託在這罐中的思念,我一定會轉達給甘蔗,讓她知道,她的父親從未停止過思念,也從未停止過與她團聚的努力。」

  唐蒙深深拜了一拜,轉身對由同道:「我們走吧。」

  「啊?去哪兒?」由同對這個醬汁頗有些留戀,聽說要走,頗有些捨不得。

  唐蒙道:「你把我送到梭戛港就可以了。接下來我會找一條船,完成最後一段旅程,我還有最後一個承諾沒完成。」由同沒明白:「你要回大漢了嗎?」

  「對,但不是原路返回,而是從南越歸國。」唐蒙仰起頭來,眼神追尋著牂牁江的滾滾流向。

  如今唐蒙在西南夷轉了一圈,對地理大勢了然於胸。只消順牂牁江直到珠水,再從番禺北去五嶺,即可回歸中原,比重走夜郎道方便多了。

  正所謂「輿圖即人心」,隨著輿圖不斷拓展,人的認知也會發生變化。在唐蒙眼中,夜郎、嶺南等地,已不再是一個個分散的點,而是一塊塊可以嵌入大漢版圖邊緣的拼圖,與中原構成一幅完整的燕幾圖。由同琢磨了一陣,一拍大腿:「哎,南越不是有個什麼轉運策,不許外人入境嗎?」

  「他們不敢拒絕一位大漢使者,尤其是一位枸醬郎中將。」唐蒙把罐子抱得更緊了些,眼神變得堅毅。

  五天后,一條掛著西南亭旗幟的商船駛入番禺港。從商船的船艙窗子看出去,巍峨的番禺城一如既往,並不因城中之人有所改變而變化。

  水手拋下石錨,商船晃了幾晃,穩穩停靠在碼頭上。可艙內之人沒急著起身,一管毛筆,正在絹帛上穩穩地勾畫出最後一筆墨線。

  待得筆尖稍抬,可以看到,這條長長的墨線,將西北的長安,西南的益州、夜郎,以及東南的番禺,連接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。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注釋,將沿途的路程遠近與險峻之處一一注明。

  唐蒙拿起絹帛,吹了吹墨汁,輕歎一聲。

  這是一封調查文書,也是一封宣佈失敗的奏報。

  蜀中—夜郎—南越這一條路線,唐蒙業已勘察明白。這條夜郎道山高水深、險峻非常,小隊商旅可以走,但大軍輜重完全無法通行。如果想要把整條路重修拓寬,除非請來誇娥氏的兩個兒子,重演愚公移山才行。

  也就是說,繞路西南的計劃終究是鏡花水月,陛下的一番希冀雄心,怕是要落空了。他這個枸醬郎中將辛苦一場,唯一的收穫就是枸醬而已——唐蒙對此倒是毫無愧疚之心,他早說過是為了尋訪美食,可沒騙陛下。

  他把絹帛鄭重疊好,和一個淺白小陶罐塞在一處,準備下船。就在這時,一個清脆的女聲,在船下的碼頭響起:「賣醬咧,上好的肉醬魚醬米醬芥末醬咧,吃完回家找阿姆咧。」

  唐蒙聞聲手腕一顫,激動地走上甲板,卻看到外面吆喝的是一張陌生的面孔。他敲了敲腦袋,真是關心則亂,甘蔗已經貴為王宮廚官了,不必再在碼頭賣醬為生。

  「貴人買點醬吧。」小姑娘嫺熟地仰頭喊道。

  唐蒙掏出幾枚銅錢,換了一罐豆豉醬,開蓋嗅了嗅,抬頭問道:「你是從白雲山下的張記醬園進的貨嗎?」小姑娘笑道:「客官您真熟悉。這可是絕品了,老張頭前些日子壽終,這麼鹹的豆豉醬沒人會做了。」

  當年的老人,一個一個接連故去,就連堅守到最後的老張頭,也終於棄世而去。從此之後,恐怕南越全境一個正統北人都沒了。唐蒙一邊感慨,一邊下船走出碼頭。

  他有一個大漢使節的身份,碼頭小吏不敢阻攔,殷勤地安排了一輛牛車。唐蒙坐著牛車,再度進入番禺城,一路晃晃悠悠朝驛館駛去。番禺城內,各色花木旺盛依舊,牆壁下,小攤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。之前的那場宮廷劇變,對他們並沒有什麼影響,該怎麼生活還怎麼生活。

  牛車緩緩走過幾個路口,唐蒙忽然開口道:「停車。」車夫連忙停下,唐蒙從車上跳下來,徑直走到一處懸著「梅香酌」酒幌的酒肆門口。

  「二兩梅香酌。」唐蒙走進酒肆,對曲尺櫃檯裡的老闆娘喊道。

  梅耶正在櫃檯前發呆,聽到吆喝先是習慣性地應了一聲,正要彎腰沽酒才覺得不對勁,趕忙起身一看客人,一瞬間像被蛇咬中腳趾似的,僵在原地。

  唐蒙沖她笑笑:「一年不見,你這生意越發興旺了啊。」梅耶的表情有些僵硬:「你……你怎麼又來南越了?」唐蒙道:「我是奉天子之命,尋訪美食,自然先來這裡品一品你的梅香酌。」

  按照規矩,漢使回到驛館之後,必須先覲見南越王。可唐蒙著急要見甘蔗,於是中途下車繞到梅耶的酒肆這裡,她應該是番禺城裡跟甘蔗最親近的人了。

  「甘蔗現在在哪裡?她應該不住在榕樹下了吧?我給她帶了點東西。」

  唐蒙拿起一個淺白色的小罐,晃了晃。

  可奇怪的是,梅耶沒有立刻回答。唐蒙又問了一遍,才抬頭發現,對方雙手捂住臉頰,淚水撲簌簌從指縫流淌而出,隨之還有蚊蚋般的虛弱聲音:

  「甘蔗她……已經死了。」

  梅耶說完,對面半晌沒有動靜。過了良久,才有一個乾癟的聲音響起:「怎麼回事?」

  梅耶深吸一口氣:「就在你們離開後不久。她去為王上搜集食材,不小心跌落懸崖,摔死了。南越王很是惋惜,特意下令掩埋遺骸,准許她埋在白雲山下。」

  「帶我去看。」唐蒙站起身來,面無表情,右手緊緊抓著陶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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