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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七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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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魚聳聳肩:「卓老師沒說不許外傳,而且外傳了也沒什麼用,說了無妨。」唐蒙從這一句話裡,敏銳地捕捉到了兩個關鍵信息:這個蜀枸醬的釀造法,果然是卓長生搞出來的;而且這種釀造法大概有什麼限制,就算被外人知道關竅,也無所謂。 阿魚站起身來,坦坦蕩蕩引著唐蒙與由同兩人來到後院。一進院子,唐蒙就注意到,後院是一個很大的露天土灶台,臺上有四個灶眼,每一個灶眼上都擱著一個古怪的器具。再仔細一看,這器物由一釜一甑構成,甑上有個圓蓋,甑左右兩邊各自有一個伸出來的流口。在流口下方,放著一個承接用的小陶碗。 那個少年學徒正站在灶邊,把滿滿一竹筐的葉子往甑裡倒。唐蒙走過去,抓起一把葉子,葉形如闊卵,嗅之有微微的清香。阿魚在旁邊道: 「這是山藤上摘下來的葉子,我們當地人叫老藤葉,卓先生叫它蔞葉,這是蜀枸醬最重要的原料。」 唐蒙「嘿」了一聲,怪不得南越的那些醬工想破頭,也想不出這枸醬的原料是什麼,原來竟是蔞葉。這種植物只有西南與蜀南才有產出。但光有蔞葉,似乎也做不出那樣的味道,應該還有妙法未揭。 阿魚又把一個灶上的甑蓋掀開,唐蒙探頭去看,只見裡面分了兩層,上層鋪著三四層葉子,內壁上有一條條凹槽,順著引到下層。 「這法子也沒什麼出奇的。就是灶裡用小火燜蒸,日夜不停,直到把蔞葉裡的精氣蒸出來。精氣在甑蓋上會凝結成油,順著凹槽流下來,從流口滴入陶碗。」 阿魚一邊解說,一邊給客人指向一個流口。唐蒙看到,流口那裡確實掛著一滴晶瑩的小油珠,下方陶碗裡已積聚了一小汪。 「這個……是不是有點慢?」唐蒙默數了一下,好久也才看見這一滴。阿魚笑道:「我之前不就說了?這裡的產量十分有限。我和我弟子兩個人,熬一個月下來也只得一罐半而已。」 唐蒙吐了吐舌頭,這可真是集腋成裘。原來他還笑卓長生小氣,每兩個月只送來三罐,現在看看這做法,三罐已是竭盡全力了,多一點都沒有。 阿魚又帶著他們走到後院的另外一端。在這裡擺放著十來個笸籮,笸籮裡晾曬著許多紅色小果,果實有拇指大小,還帶著幾片穗子。 「這是蔞葉的果實。我們摘完葉子,便會把這些果實帶穗一起曬乾,碾成碎末,摻入精油之後,拌成醬料。」阿魚拿起一個小果,遞給唐蒙。 唐蒙嘗了嘗,有一種熟悉的辛辣味。 「最後一道工序,把醬料放入罐子,再添加一點點米曲,以酒熟之法燜釀,就成了。」 唐蒙認真地聽著阿魚的解說,心中驚歎不已。 這套廚序,實在是天才一般的設想。蜀中處理蔞葉,往往只用其葉,而舍其果,因為果實太過難吃。而卓長生別出心裁,將蔞葉的果、葉分開處理,葉蒸出油,果搗成醬,再相合一處,各取其精粹,又確保味道出自同源,可謂純而不雜。 更絕妙的是,蜀枸醬明明是一種調味的醬料,他卻別出心裁,引入了釀酒的燜熟之法。怪不得蜀枸醬的汁水,比醬本身還受歡迎,醇厚辛辣,這分明就是果酒啊!而且是經過了蒸催之法與燜釀之法的果酒,比如今流行的米酒、麥酒更加精純上口。 這法子說出來似乎平平無奇,但唐蒙知道,能把每一個環節都做到極致有多難。 有那麼一瞬間,唐蒙甚至在腦海裡對這套工藝做了買櫝還珠式的改造:不要醬,只要那汁水,當成酒來賣。不過這念頭稍現即逝,因為阿魚接下來的話打破了他的幻想: 「若要做出這樣的味道,蔞葉須用多龍寨所產,水也要取用這一段牂牁江的江水,米曲亦是附近的野稻,尤其最後在罐子裡悶釀的時候,非得在多龍寨不可。卓老師與我試過,葉、水、曲、釀,這四個環節只要有一處離開多龍寨,味道就完全不一樣了。陽地的芭蕉陰地的瓜,林子裡的生靈,都只在命定的地方生長啊。」 唐蒙一聽,登時熄了心思。怪不得阿魚坦蕩無比,人家心定得很,知道離開這地方,味道就不對了,你記住工藝也沒什麼用。 阿魚見唐蒙沉默不語,知道他被打擊到了,微微一笑。唐蒙收了心思,問阿魚道:「卓老師在哪裡?我想去拜見一下,呃,替他的家人捎來一句話……」 阿魚一怔:「家人?」唐蒙道:「他的女兒在南越的番禺城裡,叫作甘蔗。她特意托我到夜郎來,想見見她的父親卓長生。」 一聽到「甘蔗」這個名字,阿魚的表情立刻變了。唐蒙索性把自己在番禺遇到甘蔗的事,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,誠懇道:「甘蔗日思夜想,就是希望能見到父親一面,可惜她無法離開南越。我既然答應了她,就一定要做到。」 阿魚沉默片刻,一揮手,說:「好吧,我帶你們去見他。」 於是唐蒙跟著阿魚離開院子,沿著小院後面的山路一直朝上走。七彎八繞之後,居然走到了那道青崖的頂上。一踏上崖面,整個視野霍然開朗。這時唐蒙才注意到,這道山崖微微傾斜,前端幾乎要伸向江面。站在崖尖上,整條牂牁江一覽無餘。 在崖尖最突出的地方,居然立著一處小小的墳堆,墳前立著一塊青石。這青石未經打磨,形狀凹凸不平,頗似人形,遠遠看去如同一位青衫客在憑崖遠眺,上面用丹砂歪歪扭扭塗著「長生」二字。 阿魚走到青石墳前,拍了拍:「卓老師啊,有人來看你了。」唐蒙其實之前已有所預感,可一看到這石碑上的字樣,還是忍不住顫聲道:「他,已經死了?……」 「死了,三年前就死了。」阿魚歎了口氣,開始講起卓長生的事情來。 原來十六年前,卓長生被迫離開南越,返回蜀中。家裡本來要給他張羅姻親,安排職事,但他全部拒絕了,一門心思想要再去南越。可惜當時五嶺斷絕,兩國交惡,卓長生掙扎了很久都沒有辦法,遂生出一個瘋狂的想法:在五嶺之外,另外尋一條入南越之路。 於是他告別家族,南下夜郎,一頭鑽進西南群山之中,最終在牂牁江邊找到了梭戛港。但當時南越的轉運策十分嚴厲,只允許南越商船往返梭戛港,不得搭載外人。卓長生沒辦法,索性就在當地定居,一旦南越開放,便可立刻動身。 不過卓長生沒有選擇在梭戛港附近住,反而跑來多龍這個小寨子裡。他略通醫道,數次幫寨子熬過瘴疫,在當地頗有聲望。村民為了感激他,就主動建了一處中原院落。這個阿魚,就是卓長生收下的學徒。多龍寨這裡,有整個夜郎最好的蔞葉,所以卓長生決定隱居于此,潛心釀造。可惜人手有限,只有卓長生和阿魚兩個人忙活,每兩個月也只得三罐。 阿魚本以為卓老師是打算做買賣。但每次枸醬成熟之後,他就會請一條漁船,把所有罐子捎去梭戛港,交給之前與卓氏有業務來往的莫毒商鋪,請他們運回番禺,自己一點不留。阿魚問起,卓長生就說自己還有妻女在番禺,這些醬料,是能夠讓她們娘兒倆生存下去的保障,也是他與她們保持聯繫的唯一辦法。 一晃十幾年過去。卓長生隱居在多龍寨裡,一直不知疲倦地做著枸醬,幾乎沒有一日中斷。可惜他重返南越的願望,遲遲不得實現。直到三年前,卓長生從梭戛港的南越商人那裡得知一個晴天霹靂:甘葉犯了大錯,投河自盡。他大受刺激,回來之後一病不起,很快就不行了。 「老師在臨終前,囑託我要繼續把醬做下去,繼續捎給他在番禺城的女兒甘蔗,然後咽下了最後一口氣。」阿魚面露哀傷,「老師的囑託,我不敢不遵從,所以也收了一個弟子,保證向番禺港的供貨不斷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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