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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六


  唐蒙在夜郎已經待了幾個月,知道這種酸味不可猛吸,而是要細細地吸,在鼻子內轉一圈,再從嘴裡徐徐吐出。待酸氣盡數吐淨之後,再靜下心來,去回味殘留在鼻腔、口腔裡的那一點點香氣。

  他循環吐納了幾輪,忽然鼻翼一顫,捕捉到一縷熟悉的醇厚味道。

  這味道似酒非酒,雖說很淡,卻頗為頑強,不會被濃重的酸味所掩蓋。唐蒙眉頭忽皺,快步走到釜前掀開蓋子,只見一塊塊鮮嫩白肉在暗褐色的濃湯裡翻滾,釜口洋溢著一種複雜的香氣,難以一言蔽之。

  他拿起一個木碗,舀出半碗不帶魚肉的酸汁,由同笑著說:「蒙你挺會吃啊,這種酸湯白條魚,都是先喝湯水。」唐蒙低頭先啜了一小口,不急著咽下,含著湯汁細細品味。

  那一條舌頭堪比抄家老吏,在口腔裡來回搜檢。味無巨細,皆被逐一盤詰,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都不放過。「砰」的一聲,唐蒙把木碗擱下,起身抓住船老大的胳膊:「你這酸湯……哪裡來的?」船老大自誇道:「都是我自家做的,別處您可尋不到。」

  有夜郎國的王子在場,船老大倒也不藏私,把适才盛放酸湯的小罐子拿來,給唐蒙看裡面的殘渣。原來這種酸叫作蝦酸,乃是用牂牁江中打撈出的鮮蝦,晾乾以後抹上鹽水,放進罐裡漚至發臭,然後再加入碎薑、蒜末、鹽巴、酒汁,再漚數月,搗碎成醬。

  唐蒙注意到那小罐子是淺白色質地,當即雙眼一眯:「你這蝦酸裡面,是不是摻了別的東西?」

  船老大一怔,眼前這位貴人是怎麼回事,魚都要煮老了,還在追問這樣的細節?唐蒙目光灼灼,整個人快頂到對方鼻尖:「你摻的不是酒,而是一種醬的汁水,對不對?」

  船老大驚慌地點了一下頭。唐蒙又問:「那種醬汁很黏稠,微甜而有醇酒味,對不對?」船老大勉強「嗯」了一聲。唐蒙忽地一指那蝦醬罐,大聲道:「那醬汁每兩個月才得三罐,是不是?就是這樣的陶罐盛放的。」

  船老大一屁股坐在船艙裡,臉色煞白。這貴人莫非是神仙,怎麼喝了一口湯,就什麼事都知道了。於是他不敢隱瞞,老老實實交代了。

  原來這位船老大長年在牂牁江上行船,除了打漁,還經常幫人捎帶些小宗貨物到梭戛港。江畔附近有一戶人家,每兩個月便會請他帶三罐蜀枸醬,轉交梭戛港的莫毒商鋪,已經持續了十多年。船老大有一次無意中偷嘗了一點,發現這種醬汁加入蝦酸中極為適宜,所以偶爾會偷一點留下,給自家打打牙祭。

  「半年前不知為何莫毒商鋪的人不來了,醬罐無人接收。我想留著也是浪費,就自作主張帶回家,但我沒多用啊,就是做蝦醬的時候稍微摻點,對外做點小營生……」船老大結結巴巴辯解,還沒說完,唐蒙猛地抓住他雙肩,雙目放光:「說,是誰把這醬交給你的?」

  船老大一哆嗦:「呃,梭戛港上游幾十里,江邊有一個叫多龍的寨子,是一個叫阿魚的人給我的。」

  「快帶我去。」唐蒙急不可耐地扔出幾枚銅錢,連聲催促。

  船老大不敢怠慢,趕緊上帆搖櫓,朝著牂牁江上游開去。此刻唐蒙已無心再細品酸湯白條魚,留下由同一個人津津有味地吃,自己焦躁地站在船頭,目光鉤住不斷後退的江岸風光,用力拖拽,仿佛這樣可以讓船走得更快一些。

  那罐蝦酸裡的味道,他印象太深刻了。當初剛剛抵達番禺港,那道嘉魚裡,就帶有這種奇妙的滋味;後來在壺棗睡菜粥裡,也有這般味道。它太有特點了,如同黑暗中的一束燭光,幾乎不可能被忽略。

  漁船在江水裡行進了約莫兩個時辰,終於緩緩靠近一側江岸。這一帶怪石嶙峋、山崖錯立,幾乎所有的石隙之間都填塞著粗大而盤曲的藤蔓。放眼望去,江邊好似豎起一道連綿起伏的青綠長城。甚至有幾處石峰傾向江面,以至於天空都顯得有些逼仄。

  漁船停泊的地方,正是這道「長城」之間的一處低矮豁口,這裡有一條長石伸入江中,形成一條天然棧橋。船老大說,下了長石,沿著一條痕跡明顯的小路前行,盡頭即是多龍寨。

  唐蒙和由同下了船,很快便來到一處寨子裡。這是個典型的夜郎寨子,十幾間高腳竹棚錯落分佈在山坳裡的一處空地四周。棚子與棚子之間被一塊塊翠綠草甸填滿,如同在粟米飯上灑了一把綠油油的蔥花。

  一見有外人來了,村民們頗有些緊張。好在由同出面,跟他們嘰裡咕嚕說了半天。由同轉頭告訴唐蒙,確實有個漢人住在這裡,但不在村內,而在更深處的山腳附近。

  於是他們再往裡走了一陣,穿過一片幾乎密不透風的鳳尾竹林之後,前方豁然開朗,眼前是一座典型的中原小院,正坐落在一片青崖之下。

  一股濃郁的煙氣從後院蒸騰而起,飄至半空。

  院落上方的崖面上有一條條的黑黃色痕跡,顯然是常年被煙薰火燎。看這煙漬的濃度,絕非尋常人家的炊煙,至少有一個作坊級別的大爐子。

  唐蒙走到院門口,發現自己居然有些緊張,先伸手整了整頭巾,才邁進院子。一個膚色黝黑的夜郎少年正蹲在一盤粗藤跟前,一片片擇著上面的葉子。他看到有生人靠近,嚇得逃回屋子裡,口裡喊著:

  「魚,魚。」

  很快一個中年人聞聲走了出來,眼窩深陷,顴骨高聳,也是夜郎人的典型面相。

  「請問閣下是阿魚嗎?」唐蒙躬身問道。

  中年人點頭:「你們是誰?」他中原話不算流利,應該很久沒說了,發音裡帶著蜀中味道。

  唐蒙挺直胸膛,聲音有些發顫:「在下是漢天子敕封使節唐蒙,前來尋訪蜀枸醬的來源。」阿魚微微有些驚訝:「哦?你們怎麼知道這裡有蜀枸醬?」唐蒙心中一定,看來沒找錯,笑著拱拱手:「因為我是來探訪一位故人的——卓長生可是隱居於此?」

  一聽這個,阿魚的態度立刻大不一樣:「哦,是卓老師的朋友啊,快請進,請進。」他熱情地把兩人迎進屋子裡。屋子裡雜物很多,灰白色的小罐堆得到處都是,原來這裡還有一處小陶坊,容器都是自己燒制的。

  唐蒙一看,心裡更加篤定。

  夜郎人沒什麼講究,大家席地而坐。阿魚端來兩個小泥盅,裡面盛放著一小口黏稠的透明醇液。唐蒙倒入口中,眼睛一亮,這味道確實就是蜀枸醬的醬汁,但應該經過再次提純,酒味更加醇厚,辛辣感如一條火線從喉入腹,散至四肢百骸。

  他旁邊的由同,捏著空空的小盅,眼睛瞪得渾圓,完全被這種味道攝去了魂魄。

  「我話說在前頭,這裡的蜀枸醬產量極為有限,而且從不發賣。嘗嘗沒問題,想買是沒辦法的。」阿魚熟練地先提了個醒,想必之前也曾有人過來詢問。唐蒙道:「實不相瞞,我這一次來,不光是想買,更是想知道這蜀枸醬的做法。」

  這個問題,其實有點冒犯。各家做法皆是不傳之秘,若被外人偷學了去,豈不是斷人財路?但古怪的是,阿魚非但不怒,反而松了口氣:

  「若只問做法還好。我帶你們去後院一看便知,幾句話便能講明白。」

  「真的嗎?」唐蒙沒想到會這麼順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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