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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七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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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隻大手深入陶罐的大口,從裡面撈出一把濕漉漉的細莖,放在一片潔淨的荷葉上面。這些細莖俱是一寸見長,已被醃漬成了暗褐顏色,與翠綠的荷葉形成鮮明對比。隨後那大手又抓來一把切碎的野蔥白,澆上一勺藤椒籽榨的濁油,抓在一起隨意攪拌幾下,端到客人面前。 唐蒙聳動鼻子,先聞到一股奇妙的氣味。那氣味強烈到無以復加,宛如一根蘸了屎的樹枝直接往鼻孔裡捅。好在他身經百戰,並不因此驚慌,用竹筷夾起數根,直接放進嘴裡咀嚼。 在那一瞬間,唐蒙感覺自己變成中了十面埋伏之計的項羽。一時間酸、臭、辛、苦、腥諸路大軍齊出,四面八方圍著唐蒙窮追猛打。這細細的芽莖裡,竟蘊藏著如此豐沛的兵力。唐蒙眯著眼睛,嘬著牙花子,用盡心神抵擋著衝擊。 周圍的夜郎人見他臉色一陣青、一陣白,忍不住哄笑起來。一個皮膚古銅色的夜郎青年笑嘻嘻道:「蒙啊,這是你要找的枸醬嗎?」 唐蒙被嗆得說不出話來,只是頻頻搖頭。夜郎青年道:「這叫魚腥草,也叫臭豬巢。俺們都是拿鹽和醋醃過,拌上野蔥吃。入口有點臭,但嚼一會兒就香了,清爽得很呢。」唐蒙強忍著不適,依言而行,嚼著嚼著,確實開始湧現出奇異的快感。一旦坦然接受了這味道,他甚至不想停下來。 他很快把荷葉上的魚腥草都嚼完,脊背上出了一層汗。那股腥嗆味如同一隊嚴厲的宿衛,把濕氣從體內盡數逐出,感覺很是暢快。 唐蒙擦了擦汗。夜郎這裡的飲食與中原迥異,與南越國也大相徑庭,碗釜裡不乏驚悚之物,但若不帶著偏見去細細品味,每一樣都頗有妙用。 食物果然不會騙人,既然有人在吃,自然有其道理。 「可惜啊……還是不對,不對。」他微微感歎,轉身離開這一處洞窖。 洞窖之外,林壑幽深,藤蘿滿目,儼然是在莽莽深山之中。 五個月之前,唐蒙從長安出發,先去了蜀中,然後南出筰關,沿著一條五尺小道深入西南夷。此路叫作「僰道」,相傳當年蜀王杜宇從朱提出發,即是順著此路前往成都。不過如今這條路叫作夜郎道,是蜀中通往西南夷的唯一通道。卓長生從蜀中去夜郎,走的應該就是這條路。 夜郎道極為險峻,天無三日晴,地無三里平,行人需要不停地穿壑過嶺,越澗涉河,還被瘴氣毒物侵擾。唐蒙一邊趕路一邊勘察,很快悲觀地發現,這條路連驢車都無法全程通行,想要修出一條可供數萬大軍通行的大路,那將是一項曠日持久的大工程,想都不要想。 看來繞路西南這個計劃,終於是鏡花水月——好在唐蒙本意也不在此,他真的是來尋訪美食的。 他歷經艱險,好不容易才抵達夜郎國。國主起初對這位大漢使者頗有戒心,派了自己的兒子由同陪同監視。由同陪著唐蒙在夜郎國轉悠了幾個月,發現這位漢使沒有說謊,他大部分時間不是鑽醃菜的洞窖,就是趕集會的庖廚,聽到什麼新鮮做法和食材都要嘗嘗,樂在其中。夜郎王聽說之後,便由著他去了。 如今幾個月過去,唐蒙已完全是一副夜郎人的裝扮,頭纏布條,身著開襟短衫,皮膚曬得黝黑油亮,唯獨那肥嘟嘟的身材絲毫沒變。 由同陪著他離開洞窖,忍不住道:「蒙啊,咱們這一路找了這麼久,您說的那個枸醬,到底是什麼滋味呀?」唐蒙扶著手杖,眯起眼睛:「很難描述,但你吃過就一定不會忘——我們下一站去哪裡?」 由同道:「哦,咱們之前是從夜郎國北邊一路吃過來的,翻過眼前這座山,就是夜郎國的南境了。那邊有一條牂牁江,非常寬闊,江對面就是滇國。」 唐蒙聞言,精神一振,連聲說:「我們走,我們走。」他尋訪了這麼久,一直就是在尋找一條大江。只要找到大江,就能找到商路,找到商路,便有機會找到枸醬。 蜀中販賣給夜郎國的枸醬,唐蒙已經吃過了,但味道不對,和在南越國吃到的完全不是同一種。種種跡象表明,卓長生送給甘蔗的「蜀枸醬」,大概只是借用一個家鄉熟悉的名字罷了,其釀造方式是他獨有的,只有找到這個人才行。 由同帶著唐蒙,一路翻山越嶺。待得兩人離開山區之後,眼前赫然出現一道壯闊奔騰的江流,目測江面得有百余步寬,水面波濤起伏,足可以行大船,一路奔流向東而去——這便是當地人所言之牂牁江了。唐蒙望著江水,腦海裡一幅地圖漸漸勾勒成形。 一般在江、山會接之處,都會有港口或聚落,以便彙集百貨。導遊說牂牁江沿途有數個規模差不多的小港口,唐蒙提出,要去賣六枝龍膽草的那個梭戛港看看。 當初莫毒商鋪就是從這個港口採購六枝龍膽草的,順便捎帶枸醬,也就是說兩者產地距離不遠。只要找到這個港口,枸醬想必就不遠了。 兩人很快便來到了梭戛港內。這裡所謂的「港」,跟番禺港的規模沒法比,甚至比番禺港西南亭的貨棧碼頭都不如。只是在牂牁江岸邊搭了兩道竹棧橋,周圍起了幾個簡陋竹棚而已。 這裡既非夜郎國所轄,亦非滇國所有,這兩個國家學不來中原的管法,連稅吏也沒有。無論是部落民還是外商,都是自由來去,也沒固定攤位,就在竹棚下交易,亂糟糟的,倒別有一番生氣。 唐蒙不出意料地見到了幾條掛著南越國旗幟的商船。他拐彎抹角地打探了一圈,莫毒商鋪的六枝龍膽草的生意已被其他商家——都是呂氏掌控的——迅速接手,但沒人知道枸醬從何而來。 唐蒙早有心理準備,可終究有些悵然。如果在這裡都查不到,便真的山窮水盡了。兩個人在港區轉悠了一個上午,唐蒙有些乏了,便習慣性地問由同,這裡有什麼當地特色美食。 由同說牂牁江裡有一種白條魚,肥嫩無比,用酸湯烹煮之後,味道很好。唐蒙一聽,食指大動,連聲說找來嘗嘗。由同打聽了一下,得知這半年來,梭戛港吃酸湯白條魚最有名的地方,不在岸上,而是在一條漁船上。 開始唐蒙以為所謂「漁船」,不過是個酒肆的噱頭,沒想到還真是一條貨真價值的漁船。他和由同登上船之後,船老大扯開船帆,晃晃悠悠來到牂牁江的江心。只見他把一種特製的扁竹簍扔下水,逆流置口,不一時便撈上好幾條活蹦亂跳的白條魚。 船老大把魚就地殺好,分斫成塊,丟進船尾的小釜裡,然後從船艙裡抱出一小罐酸湯,咕咚咕咚倒進去,再放入香茅、香蓼、大芫荽等一堆碎料,升灶煮了起來。待得火力上來,一股濃郁的酸味從釜裡散發出來,彌漫整個船艙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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