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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四


  唐蒙跟隨小黃門走進宣室,殿內驚人地樸素簡單,只有一扇屏風、一個桌案和一尊香爐。屋子裡採光尚可,但微微帶著一股寒意,讓人不由自主地精神起來。

  年輕的大漢天子正在桌案之後,捧著唐蒙繪製的南越地理輿圖在看,看得很仔細,幾乎貼到眼前。一番叩拜的禮節過後,小黃門悄然離開,只留下他們兩個人。唐蒙伏地道:「臣所繪輿圖,在南越國已被收走。這是回長安之後,臣憑記憶重繪的,中間多有不確切之處,請陛下恕罪。」

  天子「嗯」了一聲,將絹帛徐徐放下:「你這圖畫得倒精細,只是有些地方看不太懂。」唐蒙急忙趨前,向天子一一解釋每條線的意義。經他這麼一分說,天子豁然開朗,原來這紛亂的線圖自有章法,只要遵循某種規則,眼前便可浮現山川真貌。

  天子好奇地重新審視良久,不由得感歎道:「嘖,五嶺逶迤,阻塞嶺南,外有崇山峻嶺,內有水路縱橫,這些事原來朕也知道,可一看這圖,更是豁然開朗。」

 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,顯然在等著唐蒙開口。唐蒙忙道:「臣這次在南越國有一個發現,或可解陛下之憂。」天子微微抬了一下眉毛,淡然道:「講來。」

  唐蒙換了個稍微舒服點的跪姿:「不知陛下可聽過蜀枸醬之名?」天子明顯有些不悅,明明在說地理大勢,怎麼又扯到食物上去了?唐蒙道:

  「此物雖是小食,卻關係到南越國的生死命脈,且容臣與陛下詳述。」

  然後他便從甘葉與卓長生相戀之事講起,一口氣講到甘蔗獨留番禺。

  天子之前讀過莊助的奏報,但那個比較官方,這一次唐蒙講得更為細緻生動,不由得聽得津津有味。聽完之後,他笑起來:「倒也是一樁奇事,說得朕都想嘗嘗那蜀枸醬的滋味了,長安城裡可有?」

  唐蒙道:「臣一到長安便找來蜀籍的商人詢問,當地確有此物,偶爾也會北運至長安。」

  「你說了半天,這與南越國的生死命脈有何關係?」天子很快回到正題。

  唐蒙從容道:「臣初遇此物,一直不解。明明大漢與南越國並無枸醬貿易,為何蜀中產物卻能出現在番禺城裡?經歷了諸多事情之後,臣方知道,原來那蜀枸醬,是從夜郎國向南越國運去的。」

  天子隱約明白到了唐蒙的意思了,示意他繼續。

  「此事看似尋常,其中卻藏有關鍵。據說那夜郎國有一條大江,可聯通珠水,水量充沛,足可行大船,南越特意設置了西南亭來管理商賈,規模可見一斑。而我國與夜郎國之間,恰好也是有道路可通的……」

  唐蒙攤開那片絹帛,上面除了五嶺,還有大片空白。他先在蜀中方位點了一個墨點,向南連到夜郎國,隨即再從夜郎國橫著向東邊畫去,一直畫到番禺城的位置。最後,他再將蜀中與長安相連,一條墨線,在整個地圖的西南方向拐了一個大大的彎,繞過巍巍五嶺,把長安與番禺城連接在了一起。

  天子注視著那條墨線,呼吸不覺粗重起來。夜郎國、南越國,一個在西南,一個在東南,先前從來沒人把這兩個國家聯繫到一塊。誰能想到,一罐小小的蜀枸醬,竟吹開了地圖上的迷霧,讓視野比從前更加開闊。

  天子伸出手指,順著唐蒙的墨線走了一遍,不由得霍然起身,連桌案都差點被踢翻:「你是說……朕只要借道夜郎國,便可以繞過五嶺險阻,從水路順流直下,直抵南越腹心?」

  唐蒙伏地恭敬道:「陛下睿見。」

  天子的雙眼閃亮起來。大漢多年來拿南越國無可奈何,就是因為把眼光局限在五嶺南北,如今在這輿圖上視野放寬,才發現這五座討厭的山嶺,並非兩國之間唯一的通路。

  「好,好,你這枸醬沒白吃!輿圖畫得好!」天子連聲贊道,興奮之情溢於言表。

  唐蒙趁機挺直胸膛,鄭重開口:「不過臣适才所奏,只是圖上推演。

  至於從蜀中至夜郎、夜郎至南越的道路,是否適合大軍與輜重通行,還須實地勘察一番,方才踏實。臣自請親赴西南,勘察沿途形勢,將這一條路線踏訪得明明白白,為陛下分憂。」

  天子「哦」了一聲,對這個請求有點意外。

  唐蒙這個說法,很是持重。軍國廟算,不能只靠一張未經證實的輿圖,確實需要有人實地去走一趟。只是……之前莊助特意提醒過,說唐蒙此人能力很強,性子卻很疏懶,不願任事,請陛下不必強逼做事。可朕還沒開口呢,他倒主動先把最苦的活給攬下來了,這和莊助描述的不太一樣嘛。

  要知道,西南夷那邊全是各種蠻荒部落,遍地瘴氣毒蟲,山林艱險奇苦,勘察路途是個極苦的差事,搞不好會喪命。看唐蒙雙目灼灼,不似作偽。天子好奇問道:「你為何要主動去夜郎?」

  唐蒙腮幫子抖了抖:「臣……想見識一下枸醬的制法。」

  天子忍不住笑出聲來,差點沒維持住威嚴。這傢伙臉胖嘟嘟的,說起笑話來也是個好手,不遜於東方朔。

  「你若想知道枸醬的制法,去蜀中打聽不就得了,何必去夜郎呢?」

  唐蒙道:「臣試吃過長安的蜀枸醬,味道不對,懷疑和南越所吃的不是一種東西。得去夜郎看看,才能釋然。此臣之執念,請陛下成全。」

  天子本想叱其荒唐,但突然轉念一想,不對,這應該是個藉口!夜郎國不是傻子,如果大張旗鼓派人去勘察路線,他們必然心生警惕;倘若派人去「尋訪美食」,對方也就不會在意了。這唐蒙果然心細如發,連這個因素都提前考慮好了,真是良臣!

  他聽從意見,大手一揮:「好,朕准了,就委你做枸醬郎中將,前去西南夷諸國尋訪美食。」

  說完之後,皇帝自己忍不住大笑起來,仿佛這個頭銜滑稽至極。

  日複起落,月相盈虧,人間又是五個月過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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