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食南之徒 | 上頁 下頁 |
| 七三 |
|
|
|
這一聲「大局為重」,令唐蒙心中那一股激蕩了幾十年的不平之氣,再一次充盈於胸。 唐蒙當年費盡心思找出家族覆滅的真凶,只是換來郡守一句「大局為重」,個人冤屈從此被徹底埋沒,無處伸張。聽著莊助嚴厲的呵斥,看著黃同驚恐的神情,回想著甘蔗的淒苦模樣與那一對姐弟,唐蒙再次感受到那種強烈的無力感。 呂嘉如今權傾南越,即使是大漢朝廷,也不可能為了一個小醬仔對南越加以追究。政治的殘酷,從不因個人境遇而動搖;正如天地之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。身處其中的每一個人,都只能隨波逐流,只要稍微流露一點人性,便會被旋渦所吞噬。從趙佗到橙水,從唐蒙到甘蔗,概莫能外。 越是如此覺悟,唐蒙內心的愧疚感越是強烈。他的胃袋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,劇烈地痙攣起來。他實在不能忍受,終於鬆開黃同,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嘔吐起來,之前吃下去的裹蒸糕碎渣,混著黃褐色胃液與黃綠色膽汁,流淌了甲板一地。 莊助不顧污穢,趕緊俯身猛捶唐蒙後背,免得他噎死。 恢復呼吸的黃同驚魂未定,揉著脖子上的勒痕,一臉苦笑。那些堅守的人都死了,只有他這樣不知堅守什麼的無根之人還活著,這到底是詛咒還是幸運,只有黃同自己知道答案。 莊助一邊捶,一邊沖黃同使了個眼色:「還不快滾?」 黃同什麼也不敢辯解,默默地轉身離開。這個老兵整個人像是中了什麼詛咒,就在這短短一瞬,蒼老了幾十歲,腳步茫然,仿佛不知自己是誰,也不知該去哪裡。 唐蒙好不容易吐無可吐,這才緩緩恢復精神。莊助把他攙扶到船舷旁邊,吹吹江風,還把自己的胥餘果讓過去,讓他潤潤被胃液灼傷的喉嚨。 「我要回去,快讓船掉頭!我去告訴她!」唐蒙掙扎著。 「事到如今,你回去又能如何?」莊助無奈地勸道,「難道你要告訴她,她的殺母仇人如今貴為丞相,你卻無能為力嗎?」 唐蒙的動作僵住了。莊助說的是沉甸甸的現實,與其讓甘蔗面對殘酷的現實,還不如糊塗一些為好。這些唐蒙明白,可胃袋越來越緊。他實在不知該如何做,只得啜著甘甜的胥餘果汁,迷茫而疲憊地望向船舷之外。 不知不覺,大船已經行駛到了那一塊海珠石的附近水域。唐蒙忽然雙瞳緊縮,赫然看到,在那塊圓潤如珠的礁石之上,竟站著一個嬌小的熟悉身影。他揉揉眼睛,確定自己沒看錯,那身影瘦弱嬌小,一陣江風吹起,枯黃的頭髮在空中飛舞。 唐蒙的心臟猛然加速,是甘蔗! 海珠石距離碼頭有十幾裡地,難道說她剛一離開碼頭,就朝著這邊趕了?不知她一個小姑娘,如何渡過洶湧的江水跑到江心,又是如何克服恐高,攀上礁石的。 大船不可靠礁石太近,只能遠遠地平行而走。唐蒙跑到船頭,沖那邊揮動手臂,甘蔗也沖這邊用力揮手,口型變化。只可惜江風太大,隔得太遠,她說什麼唐蒙聽不清,但她的臉上,始終掛著笑容。 剛才碼頭人實在太多,甘蔗沒來得及說出最後一句告別的話。所以她特地跑這麼遠,來與唐蒙單獨再見一面。唐蒙心中暗歎,這樣也好,此時的他可沒勇氣近距離與甘蔗對視,就這麼遠遠地告別一次好了。 莊助刻意讓船工放緩了速度,讓兩個人能對望得久一些。唐蒙望著甘蔗模糊的面孔,看著她口型變化,耳畔驀地想起了她銀鈴般的聲音: 「珠水的上游,聯通著另外一條大江,枸醬就是從那邊捎來的。如果我阿公在江邊住的話,說不定阿姆能見到他……」 也許在珠水邊上,她才最開心吧,唐蒙像是在開解自己。 奇怪的是,這一句話反復在他的耳邊回蕩,揮之不去,往復重遝。 突然之間,一股長風平地而起,一下子吹開靈台之上的重重迷霧,令唐蒙精神一振,眼前一片澄澈。 他撲到船舷邊緣,極力探出身子去,聲嘶力竭地大喊道:「甘蔗,我一定會找到你父親!絕不食言!絕不食言!」 唐蒙從船頭一路跑到船尾,不停地大喊著,也不管甘蔗能否聽到。 直到大船開遠了,他才撲通一聲蹲坐在甲板上,氣喘吁吁。 莊助伸手欲要攙扶,卻看到一張極為嚴肅、剛剛下了重大決心的肥胖面孔: 「莊公子,我不去番陽了,我要跟你回長安!去覲見陛下!」 轉眼一個月過去。 唐蒙忐忑不安地站在宣室殿前,小腹一陣翻騰,之前喝的肉羹幾乎要反上來,這是過度緊張的表現。當年孝文帝就是在這小殿內接見的賈誼,現在即將輪到他了。 一個小黃門走出來,說天子召見。唐蒙咽了咽唾沫,習慣性地看向身旁,可莊助並不在。 他們兩個人與趙嬰齊回到長安之後,引起了極大的轟動。這麼多年來,還沒有哪位漢使能帶回南越王的世子,一時間朝野交相稱讚。莊助並未食言,他為唐蒙爭取到了一次覲見天子、單獨奏對的機會。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