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食南之徒 | 上頁 下頁
七〇


  是啊,只有莫毒商鋪的人,才跟夜郎那邊有聯繫。如今人統統死光,卓長生這條線豈不是斷了?唐蒙先前一門心思要扳倒橙氏,忽略了他們狗急跳牆毀滅證據的可能。他暗暗罵自己太粗心,趕緊整理思路,忽然耳畔響起橙宇一聲大吼:「既然沒了證據!憑什麼說我橙家是莫毒的主家?也可能是他呂家的產業啊!」

  橙宇開始胡攪蠻纏,到處亂咬。可他這個論點,一時倒也難以反駁。橙氏是南越大族,如果拿不出一個確鑿罪證,南越王也不好處置。

  唐蒙正冥思苦想,看有什麼反擊之策,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越群而出,揮舞著雙手大喊道:「有證據!我有證據!」

  眾人定睛一看,居然是甘蔗。這小姑娘臉上的淚水還沒擦淨,就這麼涕淚交加地沖出來。唐蒙一驚,正要伸手去拉,卻見甘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白罐,高舉著晃動:「我阿公用來盛蜀枸醬的陶罐,顏色偏白,和南越本地產的質地不同。我家裡攢了很多,一個都捨不得丟棄。」

  她說得有點亂,聲音也帶著哭腔。趙眜還沒反應過來,趙嬰齊、呂嘉與唐蒙卻同時一驚。

  對啊,莫毒商鋪每次捎來三罐,其中一罐會送去東家那裡。這白陶罐頗為精緻,不至於用完就砸碎,極大可能被留作他用。只消去庖廚附近搜一搜,看有沒有這小白罐,一切便會真相大白。

  兇手行事再周密,也斷然想不到遮掩自家庖廚,更來不及去銷毀白罐。

  「好!搜我橙府也可!只是他們呂府也不能例外,要查大家一起查!」橙宇看向趙眜,虎視眈眈。趙眜被黃玉虎目一瞪,頓時有些不知所措,這時呂嘉大袖一擺,趨前淡淡笑道:「呂山,你現在就帶人,去左相府上好好搜一搜!這次可不要疏忽了。」

  橙宇先是冷哼一聲,隨即意識到什麼,瞳孔一縮,從中流淌出憤怒與驚懼,他一隻手指著呂嘉發抖。呂嘉冷笑:「左相放心,這次無論如何,都會給國主一個交代!」

  是言一出,只見橙宇胸口劇烈起伏,體內情緒緊繃到了極點,突然一口殷紅血水從嘴裡噴出來,劃過一條弧線,直直潑灑到呂嘉的面孔上。

  呂嘉坦然受著,就這麼帶著一臉血污,冷冷地看著橙宇整個人栽倒在地,沒了聲息。

  他這一倒,獨舍之中瞬間變成一口沸騰的鼎鑊。所有的人都意識到,朝堂即將發生劇變,他們在喧嚷,在議論,在尋找著新的立足之地。在這一片喧囂之中,只有甘蔗懷抱著小白罐,孤獨地站在枯壺棗樹下,沒人在意這個瘦弱女孩。

  就在這時,一隻大手抓住了甘蔗。

  「走!」唐蒙啞著嗓子道。甘蔗茫然看向他,不知要去哪裡。唐蒙再一次狠狠一拽,語氣凶巴巴:「去碼頭!」甘蔗的雙眸倏然亮了起來。也許那邊還沒燒光,也許還有機會找到線索。

  漢使拽著小醬仔,撥開紛亂的人群,朝著獨舍外面走去。不遠處的莊助注意到了這一幕,他皺了皺眉頭,卻沒有出言阻攔,因為呂嘉已經走了過來。

  「算了,大事既定,由他去吧。」莊助拂了拂袖子,迎了上去。

  唐蒙帶著甘蔗一路離開南越王宮,徑直沖到西南亭。他們根本不用分辨,只用循著沖天的黑煙去找,很快便看到一片漆黑的斷垣殘壁,靠近時仍能感覺到一股灼熱。這火燒得徹底,無論裡面藏著什麼,如今都不可能留下來了。

  甘蔗絕望地看著這一切,肩膀輕抖。

  唐蒙卻一指碼頭邊停泊的貨船:「甘蔗你別急著哭,我們搞錯重點啦。要扳倒橙宇,需要莫毒商鋪裡的證據;但想要知道你阿公的下落,不用這麼麻煩,只要問問船上的水手不就行了?」

  經他這麼一提醒,甘蔗才反應過來。莫毒商鋪常年跑夜郎那條線,同船水手一定也知道交接貨物的細節。他們日常都是待在貨船上,不會被商鋪起火所影響。

  唐蒙走到碼頭前,看到莫毒商鋪的那條貨船已被衛兵們團團圍住。

  他上前亮出身份,向衛兵詢問船上的情況。衛兵已聽說了這位漢使的威名,不敢不答,恭敬回答說:「莫毒商鋪剛才把所有水手叫去商鋪商議工錢,結果一併燒死了。」

  「啊?」唐蒙頓時覺得手腳冰涼,「怎麼這麼巧,偏偏這時候去商議,難道一個也沒剩?」

  「是的,我們點驗過人數,所有人都去了。所以上頭讓我們把守空船,免得被別人偷了東西。」

  唐蒙眼前一黑,這橙氏做事真是絕,一個活口都不放過。他忽然感覺到右手被鬆開了,一轉頭,卻看到甘蔗踉蹌地走到碼頭邊緣,面向著西南方向的浩淼水面,身軀晃了晃,整個人再也支撐不住,撲通一下跪倒在地。

  沒有哭聲,或者說唐蒙聽不到。一個人哀痛到極點,失望到極點時,是哭不出來的。

  唐蒙不敢上前相勸,這時任何寬慰都是虛偽的。他只敢隔開幾步站定,任憑自己淹沒在愧疚與失落之中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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