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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一


  ▼第十四章

  大議五日後。

  一艘煊赫大船停泊在番禺港碼頭邊,大帆拉滿,即將朝著大庾嶺方向出發。

  在碼頭之上,華麗的儀仗隊分列左右,鼓吹樂班的演奏仍在繼續。

  南越王趙眜站在最前方,不時在江風中咳嗽兩聲,萎靡的神色裡帶著濃濃的悵然,那是屬於一位父親的無奈。在他面前的青年,同樣露出依依不捨的表情。

  南越王世子趙嬰齊,即將在兩位漢使的陪同之下,奔赴中原。他將代表南越王,把武王趙佗的牌位供奉在祖籍真定,以示純孝,然後還要前往長安,覲見大漢皇帝。隨同趙嬰齊前往的,還有黃同,他將作為侍衛陪同左右。

  趙眜身後的百官隊伍,與以往不同。為首的只有右相呂嘉,左相橙宇因為濕病發作,積勞成疾去世。橙氏官員都去守靈了,不在隊列之中。

  連頭髮下垂的土人官員,都比之前要少很多。

  在港口圍觀的南越城民們,對這個轉變還不太適應,但他們或多或少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。官府對北人的敵意突然之間消退了,據說還抓了十幾個此前借機鬧事、搞出人命的無賴,於是他們也消停下來,一哄而散。

  莊助一人站在儀仗隊之前。他身著長袍,風度翩翩,腰間更換了一把全新的漢劍,看起來整個人英姿勃發。不過面對南越君臣的,只有他一個人,另外一個使者此刻在碼頭另一側,正忙不迭地收著東西。

  「喏,這是五個裹蒸糕,都已經蒸熟了,我用冬葉包好了。」

  「這一兜子五斂子用蜜漬過,三天之內都不會壞,不過還是要儘早吃掉。」

  「這幾個小罐子裡,是蟻醬和卵醬,你不是一直想吃沒吃到嘛。老張頭家的醬就算了,不給你拿。」

  甘蔗絮絮叨叨,把一樣又一樣東西塞進唐蒙的藤箱裡,搞得後者哭笑不得:「好了好了,我已經吃了五個裹蒸糕了,真的吃不下了。」

  甘蔗緊抿住嘴唇,手裡卻不停地往裡放。唐蒙見她那副樣子,忍不住歎了口氣:「如果你有機會跟我去北邊就好了,我帶你去吃遍中原的美食。」

  「可惜我要進宮做廚官呢。王上喜歡吃我阿姆做的菜,希望我女承母業。」甘蔗一撩額發,語氣卻不甚興奮。

  一聽這句話,唐蒙頓時不吭聲了。大事過後,呂嘉提議,任命甘蔗為南越王宮的廚官,算是王室對甘葉含冤而死的一點補償。本來唐蒙還打算申請帶她北歸,這麼一來,只好放棄。

  「對不起……到最後我也沒能幫到你。」唐蒙囁嚅道。甘蔗卻伸出手去,拍了拍他肥嘟嘟的臉頰:「如果沒有你,我阿姆還是冤死的,我也還是個碼頭的小醬仔呢。」

  「可我明明答應過,幫你找到你阿公……」

  甘蔗看向珠水,眼神清澈:「我聽莫毒商鋪的人說過,珠水的上游,聯通著另外一條大江,枸醬就是從那邊捎來的。如果我阿公在江邊住的話,說不定阿姆能見到他。說不定她還會遊回來,在夢裡說給我聽。所以啊,我不能離開番禺,中原離珠水太遠了,我怕阿姆找不到我。」

  唐蒙望著甘蔗清秀的面孔,一時間心下淒然。甘蔗越是不提,他就越是鬱悶。這是食言之苦,也是無力之痛,更是來自過去的某種心結作祟。

  甘蔗雙眼閃動,正要開口講話,這時黃同走過來,催促唐蒙送別儀式要開始了。甘蔗不甘心地轉動身子,終於還是失望地閉起嘴巴。

  唐蒙拎起那一箱吃食,深吸一口氣:「我走了啊。」他伸手用力揉了揉甘蔗的腦袋,這才跟著黃同去儀式現場。

  碼頭上的繁文縟節持續了足足兩個時辰,才算結束。莊助和趙嬰齊疲憊地回到船上,水手們駕輕就熟地掛起大帆,沿著來時的水路緩緩西去。

  不過按照禮儀,兩位漢使和世子還得留在甲板上,直到大船離境為止。唐蒙注意到,趙嬰齊手扶船舷,面露哀傷,悵望著越來越遠的番禺大城,年輕人口中忍不住出聲吟道:

  黃鳥黃鳥,無集於榖,無啄我粟。此邦之人,不我肯穀。言旋言歸,複我邦族。黃鳥黃鳥,無集于桑,無啄我粱。此邦之人,不可與明。言旋言歸,複我諸兄。黃鳥黃鳥,無集於栩,無啄我黍。此邦之人,不可與處。言旋言歸,複我諸父。

  這是《小雅》中的《黃鳥》篇,乃是流亡異國不得歸鄉者的愁苦之歌。看來莊助在南越的文學教誨相當成功。世子已可以精准地選擇《詩經》詞句,來表達自己的心意。

  趙嬰齊反復吟誦,吟到後來,竟莫名開始流淚,不得不向兩位使者致歉,返回艙室之內。

  莊助見學生如此,心中也有些鬱鬱。這時唐蒙走過來,手裡捧著兩個胥餘果,開口插著兩根蘆葦管,把其中一個遞過去。

  莊助這次沒有嫌棄。兩人趴在船舷旁,默默無聲地吸吮了一陣,莊助忽然對唐蒙鄭重道:「這一次出使南越,我寸功未立,反倒是唐副使你居功至偉。這一次回長安,我會向陛下表奏你的功勞。」

  「還是莊大夫你自己去吧,我得回番陽。離開太久,都不知那邊搞成了什麼樣子。」唐蒙淡淡道。

  莊助並不吃驚,這傢伙素來胸無大志,是被自己拖來南越的,恐怕已煩到極限。他雙手舉起胥余果,施以敬酒之禮:「多謝,抱歉。」

  這四個字裡,包含了各種複雜情緒。唐蒙喝光手裡的胥餘果汁,擦了擦嘴:「我向來對仕途沒什麼興趣,反倒是莊大夫,立此大功,為何還是愁眉不展?」莊助哼了一聲,搖搖頭:「立什麼大功,咱們到底還是被呂嘉那老狐狸給耍了。」

  唐蒙一陣愕然,南越王世子都老老實實交出來了,這不是談得挺好的嗎?

  莊助歎了口氣:「起初呂嘉承諾得好好的,橙氏一倒,他會撥亂反正,廢除轉運策,恢復對大漢的藩屬關係。可等到橙氏真倒了,他態度卻一下子變了,只談質子稱藩,廢策卻不置一詞。」

  唐蒙勸慰道:「莊大夫不是說,本朝政策是守虛讓實嗎?南越王願意送來質子,也算一大勝利了。」

  莊助恨恨拍了一下船舷:「我這一次出使南越,本意是鑿空五嶺,給大漢爭取到對南越的主動權。結果五嶺巍巍仍在,只帶了一個質子回去,心有未甘啊……你知道嗎?我向呂嘉要求他遵守承諾,廢除轉運策,開放國境給漢商。你猜他怎麼說?他說五嶺險峻,商隊轉運不易,此事容後再議。你看,又是拿五嶺來要挾我。可見五嶺天險不解決,無論送多少質子過來,也改變不了大漢與南越的態勢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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