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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九


  一道銳光閃過,趙眜面前的桌案登時缺了一角。這位南越王,還從未如此果決過。

  呂嘉面無表情,拱手稱是,轉身對呂山吩咐了幾句,後者立刻離開大殿。直到這時,趙眜這才轉過臉來,對橙宇淡淡道:「左相,茲事體大,本王不會輕信任何一方的言語,需要徹查才好。您身體有恙,暫且先回府休息吧。」

  話雖這麼說,可趙眜居然讓呂氏去查案,傾向已極為明顯。橙宇知道此刻說什麼都沒用,一挺胸膛,席地而坐,雙手掌心朝上攤開:「老夫不走!老夫從沒有加害武王,問心無愧!我今天就在這裡等著,看他們能從莫毒商鋪查出什麼來!」

  這是嶺南部落的辯罪習俗。誰若被指控有罪,就會擺出這樣的姿勢,當著整個部落辯白,即使是酋長也不得干預。趙眜既然被土人尊為大酋,也只能按這個規矩辦事。

  被橙宇這麼一硬頂,誰也不敢離開。眾人被炎熱的日頭曬得有些發昏,又不敢進那老屋,只好分散到一棵棵棗樹下。可惜棗樹早已枯萎,再沒辦法為他們遮蔽豔陽了。

  莊助走到唐蒙面前,興奮幾乎遮掩不住。這次不光絕地翻盤,把橙氏幾乎扳倒,還在眾目睽睽之下確認了趙佗臨終前的政治傾向。以趙眜對祖父的亦步亦趨,再加上呂嘉作為盟友的配合,接下來國策必會變化,這可比在五嶺之間尋一條通路更有價值。

  「唐副使,沒想到……你還是個縱橫家啊。」莊助真心實意地稱讚道。

  唐蒙大病初愈,一口氣講了這麼多話,有點虛弱,只得無力地對莊助點了點頭。莊助也知道他的狀態,一拍胸膛:「你好好休息,接下來的談判,就交給我好了。」

  他一整衣襟,闊步走向呂嘉。這時候一定要趁熱打鐵,敲釘鑽腳,把大事定下來。

  呂嘉今天格外安靜,即使眼見宿敵吃癟,也不見他有任何激動,他就那麼平靜地站著。直到莊助走到跟前,呂嘉才睜開眼笑道:「沒想到漢使之中,竟還藏著這等犀利人物。老夫真是看走眼了。」

  莊助此時正在興頭上,不計較他話裡的隱隱挑撥,對呂嘉道:「接下來可要倚仗呂丞相了。」呂嘉頗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:「現在?不再等等?」莊助道:「我等在南越的時日有點長了,怕陛下等著著急。」

  他與呂嘉早有約定,如今橙氏將倒,那麼受益最多的呂氏,也該有所回報才是。呂嘉捋髯一笑,從容說道:「也好,總不能功勞都讓外人占去,倒顯得我等無能了。」

  趙眜正半靠在老屋牆壁上,伸手用力揉著太陽穴,剛才那一番刺激,恐怕他的失眠更嚴重了。趙嬰齊小心地端著一碗庖廚剛送來的蜜水,站在旁邊伺候。

  呂嘉走上前去,跪倒在地,剛才還從容不迫的神情,突然間變成淚如雨下:「我等無能,竟不知武王臨終之前是這般心緒。我們做臣子的,疏忽如此,實在是有愧于武王,也有愧于王上。」

  趙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也是淚流不止:「別說你們,連我這做孫子的,都體察不到他老人家的苦衷,實在不孝,不孝啊。」他哭了一陣,對呂嘉道:「別的先不說,武王之靈,你看該如何告慰才好?要不要再去白雲山祭祀?」

  呂嘉思忖片刻:「武王之憾,乃在懷戀故土,只在白雲山致祭,恐怕無濟於事。」他把視線轉向旁邊的趙嬰齊,頓了頓道:「世子年紀也不小了,不妨請他代表殿下,身攜武王靈位北去,到祖籍致祭,如此,方可以告慰祖靈。」

  聽到這個提議,在一旁伺候的趙嬰齊手腕一哆嗦,差點把蜜水碗打翻。

  呂嘉所言,可不光是致祭的問題。南越王的世子若去真定拜祭,必得大漢朝廷批准才行,而且去了真定,肯定還得去長安向皇帝致謝。這個提議,本質上就是送世子去長安做人質,只不過換了一個更加「孝順」的說法罷了。

  莊助站在唐蒙身旁,一直望著那邊。只見呂嘉不時頓首,似乎不停地在講話,趙氏父子偶爾插上一兩句話,態度不甚激烈,可見談得頗為妥順。趙眜性格柔弱,並沒有什麼明顯傾向,趙嬰齊更是心慕中原,只要扳倒攪風攪雨的橙氏,便沒什麼障礙了。

  想到這裡,他整個人終於放鬆下來,這時才注意到,自己的內袍已然溻透,極少出汗的身體,在剛才居然遍體沁汗。

  呂嘉很快就談完了,回到莊助身前。莊助問如何,呂嘉穩穩一笑,只說了四個字:「幸不辱命。」莊助雙眼發亮,一份偌大的功勳,浮現在眼前。他轉過頭去,看向那位真正的功臣,發現他正背靠著棗樹,啜著蜜水。

  這蜜水是宮廚送來的,卻被甘蔗搶著端過去,還小聲對唐蒙說:「他們這裡的蜜水調得不好,等下出去,我給你弄點好喝的。」唐蒙知道這是小姑娘表達欣喜的方式,摸了摸她腦袋道:「你阿姆這次總算清白啦,等此間事了,去莫毒商鋪問明白你父親的下落。到時候轉運策一廢,他就能來南越跟你團聚啦。」

  甘蔗對轉運策是什麼懵懂無知,這一句「團聚」卻聽得明白。她雙手捧著的水杯裡出現了漣漪,一圈一圈,在小小的杯裡歡欣地震盪開來。

  就在這時,殿外忽然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,聽起來急促無比。就在眾人紛紛把頭轉過去時,那腳步聲已經到了殿口。

  呂山神色惶然,匆匆直入獨舍,顧不得行禮,徑直跪下來,大聲對趙眜及呂嘉道:「啟稟王上,那莫毒商鋪……剛剛燃起一場大火。卑職趕到之時,已燒成一片白地。」

  「啊?」

  驚駭的聲音,從三個人口中同時發出。一個是趙眜,一個是橙宇,一個是甘蔗。

  趙眜的驚訝是因為這太巧了。這邊剛要啟動調查,那間鋪子便離奇焚毀,裡面的人證與物證盡皆付之一炬。他看向橙宇的眼神,霎時冰冷起來,帶著凜凜如刀的寒意。

  「怪不得橙左相如此篤定,原來如此,原來如此。」趙眜恨恨道。之前他謀害了武王,又殺了甘葉、任延壽、齊廚子、莫毒的老管鋪滅口,如今竟然連整個莫毒商鋪都徹底焚毀,倒也是一而貫之的毒辣手段。

  橙宇一時間瞪凸著雙眼,紅豔的疹子已鼓到極致,整個臉如同一條吸飽了血的水蛭一樣,腫脹猙獰。他突然站起身來,發了瘋一般沖向趙眜,嚇得趙眜向後仰倒,差點摔在地上。幸虧趙嬰齊及時覺察,擋在兩人之間。

  與此同時,唐蒙感覺到,自己的胳膊被一股極大的、絕望的力氣抓住,一低頭,發現是甘蔗。小姑娘瑟縮著身子,驚慌地呢喃著什麼。唐蒙需要凝神,才能勉強聽到她的哭腔:「我怎麼去找阿公,怎麼去找阿公啊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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