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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六


  橙宇倏然瞪圓兩隻黃眼,指著唐蒙唾沫橫飛:「放你的狗屁!橙水乃我橙氏子弟,怎麼會跟你說這些!」唐蒙道:「真的,我倆在勘察獨舍時,他親口講給我聽的。」

  橙宇冷笑:「橙水都跟我講過了。你們勘察獨舍時,只談到了枸醬,根本就沒提龍膽草的事!」他話剛說完,忽然發現唐蒙胖乎乎的臉蛋抖了一抖,似乎笑得很開心,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。

  「哦,橙左相也知道,我在獨舍不是去埋巫蠱人偶啊。」

  橙宇眼前一黑,感覺到一陣強烈的暈眩。這個混蛋幾乎每一句話,都是圈套,一個套一個,比山間藤蔓纏繞更複雜。他被前面一大通辯駁繞暈了頭,完全忘記了唐蒙來到阿房宮的初衷,正是要辯白巫蠱之事。

  可憐橙丞相一不留神,就親口否定了自己指控唐蒙的罪名。

  唐蒙不動聲色地補充道:「我在獨舍調查時,卻突遭橙水襲擊,栽贓我埋設人偶,行巫蠱之事;後來我僥倖逃走之後,又去了莫毒商鋪調查,結果再一次被橙水襲擊。這次他不光抓了我,而且封存了莫毒商鋪的賬簿和人員——不知這些事,殿下是否都知道了?」

  這時黃同從隊列最末端站出來,忐忑不安道:「此事我可以做證。他從監牢逃出來之後,是我陪他去的莫毒商鋪。」

  南越王趙眜的臉色越發難看起來。這些事情,聞所未聞,橙氏這是背著他做了多少事?他投向橙宇的眼神,變得銳利起來。如果說之前唐蒙指控橙宇是兇手時,他還只是將信將疑,這一樁巫蠱栽贓之事的揭穿,讓橙氏的信用徹底崩塌。

  前面橙宇花了多少力氣渲染這樁巫蠱案,現在就有多少力氣反噬回來。

  「橙水何在?他一個中車尉,為何今日議事不來?」趙眜大吼道。橙宇臉色頓時有些尷尬:「呃,這個,橙中車尉在執行公務時出了意外,數日前身故了。」

  趙眜和呂嘉看向橙宇的眼神,更不對勁了。如此重要的一個人,偏偏在大議之前意外身故,實在太可疑了,這可不是簡單用「巧合」就能搪塞過去的。

  這時唐蒙大袖一擺,輕聲道:「小臣向殿下申明,橙水之死,絕非橙丞相所為。」

  眾人一陣驚訝,怎麼他又開始替橙氏說話了?只有橙宇不敢接話,生怕又是一個坑。唐蒙道:「他的死亡,純屬意外,因為我當時就在旁邊。橙中車尉把我押去幽門,其實是想談一筆交易。」

  趙眜眉頭一皺:「為何他不在宮中審你,反而跟你私下談交易?交易什麼?」

  唐蒙知道火候到了,微微一笑:「此事說來話長,容臣從橙水、黃同與任延壽三人結義說起。」他看了眼站在隊伍末尾的黃同,娓娓道來。大殿之內鴉雀無聲,無論君臣都聽得格外仔細。

  「……拋開黃同與橙水之間的關係不說,他們兩人與任延壽的情誼,都極為深厚。所以在我發現任家塢的真相後,耿耿於懷的橙水也著手展開調查,決心找到殺害他兄弟的真凶。橙中車尉比我更熟悉南越情形,今日我在這裡展現給諸位的結論,相信橙中車尉不難得出同樣的結果。」

  「你又怎麼知道?!」橙宇試圖反駁。

  「因為他做的這些調查,都是私下進行的,此即明證。」唐蒙輕聲回了一句,「我曾問過橙中車尉兩次,武王忠誠、兄弟情誼、家族利益這三道菜,他最想先吃哪一道?您猜他怎麼回答的?」

  他講得繪聲繪色,眾人紛紛豎起耳朵,等著下文。唐蒙停頓片刻,把胃口釣足,這才回答:「第一次是在進莫毒商鋪之前,我提出這個問題,橙中車尉回答得毫不猶豫,說武王、延壽與橙氏皆是南越人,國利即為家利,三者本為一體,談何先後。」

  趙眜和橙宇俱是微微頷首,橙水這個回答,可謂得體。趙嬰齊忍不住問道:「那第二次呢?」

  唐蒙道:「第二次是他把我帶去幽門之前,逼問真相。我反問他這一句,這一次他卻惱羞成怒,拔刀要殺我。諸位可知緣由?」他有意拖長了聲音,直到眾人眼神裡有了反應,才繼續道:

  「因為他彼時做過調查,隱約觸摸到了真相,發現這三者彼此之間是衝突的,忠義、情誼和利益之間,他只能選一個。橙中車尉那麼熱愛南越,根本沒法抉擇,只好偷偷逼迫我說出更多線索,試圖找出一個能三全其美的理由,好解除他內心的糾結——很可惜,並沒有。」

  在場的人都聽出來了,只有橙家利益與南越利益發生了衝突,橙水才會如此糾結。他每一句都在說橙水,但每一句都直指橙宇。

  橙宇僵立在原地,除了滿腔惱怒,更多的是不解。明明這個可惡的胖子全無真憑實據,滿嘴破綻,可這一路辯下來,怎麼反而是自己的陣勢一步步崩壞?

  眼看趙眜的臉色越來越難看,橙宇突然一個激靈。對了,對了,這不是公堂審問,而是御前大議。要爭的不是道理,而是氣勢,是君心,這明明是自己最擅長的招數。

  念及此,橙宇決定不在這些細節上糾纏。他挺直身軀,試圖握緊拐杖,一下子沒站穩,差點倒在地上。隨從連忙伸手要去攙扶,卻被他揮動拐杖趕開,他倔強地一步步走到趙眜面前,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十幾歲:

  「大酋明鑒,小子得蒙武王青眼,從一介鄉蠻土著提拔入朝,授官予爵,一直銘感於心。武王對小子,對橙氏,對土人,有開化再造之恩。沒他的刻意栽培,便沒有我橙氏今日之局面。沒他的呵護,便沒有我土人今日之興旺。若說對漢使栽贓陷害,我認!那是為了維護我南越國格;但若說我害武王他老人家,絕無可能。就算我不是君子,不喻於義,只喻於利。那麼試問武王去世,于我土人又有什麼利?」

  他的聲音嘶啞,雙目噙淚,不知是真情有所流露,還是演技拔群。

  趙眜聽到這裡,似乎又有動搖。而趙嬰齊和其他大臣也陷入沉思。橙宇說得沒錯,土人是在武王治下崛起的,何必冒偌大的風險去殺害武王?根本沒有理由啊。

  莊助和呂嘉對視一眼,同時微微頷首。現在的大議已從討論細枝末節,上升到了族群國策的高度。唐蒙已經完成了任務,接下來該是更高層面的對決了。

  呂嘉輕咳一聲,正要講話,不料唐蒙居然又回到大殿正中,大大咧咧地站在那裡,對趙眜道:「橙丞相的疑問,在下知道答案。」

  呂嘉頓時尷尬起來。

  「你說什麼?」趙眜表情凝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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