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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七


  「請大王調武王死亡的爰書一閱,答案就在其中。」

  呂嘉眼皮急跳,恨不得親手把唐蒙揪下來。你已經成功擊垮了橙宇的信譽,不要節外生枝了!

  可惜為時已晚,趙眜已開口吩咐,命令殿中侍者迅速去取爰書來。不料這時唐蒙又提出一個匪夷所思的要求:

  「這份爰書,不可在阿房宮內宣讀。還請殿下與諸位移步獨舍之內,方才武王一靈不昧,感應相召。」

  這個要求,引起一片譁然。好好的大殿議事,怎麼又要改到那個荒廢的獨舍裡?所有人都不知這唐蒙到底要幹嗎。就連莊助也滿心疑惑,這傢伙之前可沒提過這個,他難道真要搞楚巫那一套,現場來個招魂祭儀不成?可千萬不要弄巧成拙啊。

  但疑惑歸疑惑,殿上每一個人都不敢提出反對意見,甚至橙宇也硬氣道:「好,就去獨舍!武王在天有靈,斷不會讓奸人陷害南越忠良!」於是這一大群人離開阿房宮大殿,前往獨舍,只苦了那些侍者,又得臨時打起傘蓋為南越王遮陽,又得為那一干重臣提前開道清掃,忙得不可開交。

  唐蒙一個人坦然走在路上,沒人敢在這個時候靠近,生怕被猜疑。只有甘蔗亦步亦趨地跟著,她的手裡抱著一罐壺棗睡菜粥,那是唐蒙讓她帶上的。小姑娘咬著嘴唇,雙眼發亮,她雖聽不懂之前那些艱深論辯,但勢頭還是能察覺到一些的。

  這一百多人浩浩蕩蕩地進入獨舍園囿。這裡荒涼依舊,與之前沒有半點區別。他們把那間老房子前的空地擠了個水泄不通,級別比較低的官員,只能退到更外圍的枯棗林中。

  待得所有官員都站定之後,爰書也已送到了。趙眜和橙宇、呂嘉三人先依次檢驗一番,這爰書裡包括了武王的屍檢細節及相關人士的證詞,封泥處蓋有橙宇和呂嘉的大印,代表官方認可。

  三人確認無誤之後,唐蒙接過去,敲開封泥,挑出其中一簡,交給趙嬰齊:「請世子大聲讀出。」

  趙嬰齊先是莫名其妙,低頭一掃簡上文字,登時有些面紅耳赤。但他還是大聲念起來:「吾兒孫不濟,乃祖之憂,今知之矣。」

  在獨舍前的群臣,紛紛露出尷尬的神情。這是趙佗去世當晚會見橙宇、呂嘉兩人之前,對任延壽說過的話,後者如實彙報,也被如實記錄在爰書裡。唐蒙之所以請趙嬰齊讀出,正是因為他是唯一適合讀出來的人。

  但大家更好奇的是,唐蒙單提起這一段話,是什麼用意?

  這傢伙從開始議事時,便句句為營,所有廢話和漫不經心的舉動,無不暗藏心思。也沒人敢跳出來質問,都安靜地等著他往下說。

  唐蒙環顧四周,沉聲道:「武王年歲已高,仍舊心憂國事。從兒孫不濟四個字中可見,他最擔心的,就是繼任者不能把自己的基業經營下去。」

  唐蒙說到這裡,停下來向趙眜行禮致歉。趙眜並不氣惱,反而抬了抬袖子:「我比祖父差遠了,又有什麼好掩飾的?唐副使儘管暢所欲言。」

  唐蒙這才繼續道:「武王有這種擔憂,實屬正常。但諸位仔細想想,為何他要對任延壽講?又為何特意提到其祖先任囂?」

  任囂讓位給趙佗這段掌故,南越人人皆知。趙佗如今這麼說,莫非也是有讓賢之意?

  唐蒙毫不避諱地把這層意思點了出來:「武王如此說法,未必沒有效法任囂當年的心思,關鍵是——他若是當年的任囂,誰是當年的武王?」

  群臣面面相覷。當著趙眜的面,這問題不能回答,也不好回答。但大家心裡都在琢磨,無論是呂嘉還是橙宇,比起當年趙佗在南越的威望,都差得太遠,而其他人更沒資格。

  「諸位想想就行了,不必說出來。我替你們講出答案。」唐蒙一揮手,「論睿智,論謀略,論胸襟,整個南越,根本沒人有資格接替武王,鎮守嶺南一方。」就在眾人微微松了一口氣時,唐蒙話鋒一轉,「……但倘若放寬視野,不限在南越一地呢?」

  橙宇像被人用燒紅的鐵鉤捅了一下屁股,跳起來大吼道:「放屁!又是內附漢朝那一套陳詞濫調!大酋,臣生死無所謂,切不可中了這傢伙的圈套!」唐蒙似乎退縮了,抬起雙手:「好,好,我們且不說這個,只說說這罐壺棗粥好了。」

  他伸手一指,讓甘蔗把那個陶罐高高舉起。

  眾人面面相覷,開始他們以為,這粥是為了證明武王不是被棗核噎死的;然後又發現,這粥是為了誘發橙宇的濕症,證明他和莫毒商鋪的關係;現在唐蒙第三次提起這粥,難道裡面還藏著什麼名堂不成?

  「南越並不產壺棗,為何武王如此嗜好壺棗粥?以至於每晚都要喝上一碗?」唐蒙發問。這次主動回答的是趙眜,他與武王關係親厚,最有資格:

  「他老人家跟我說過,說真定那地方苦寒窮僻,不像嶺南物產豐富,想吃甜的,唯有壺棗。他小時候只有趕上生病,母親才會專門熬一釜壺棗睡菜粥。他老人家說,只要一喝到這口粥,整個人就暖洋洋的,仿佛又見到了母親一樣。」

  唐蒙道:「倘若只是喝壺棗粥,直接從大漢進口幹棗就可以了。為何武王還要大費周章,派人去真定運回棗樹,在獨舍附近種植?」他說完看了一眼站在隊伍末端的黃同,後者的命運,正是因為那一次運樹行動而徹底改變。

  趙眜愣了愣:「自己採摘,總比進口方便一點吧?」

  「可南越明明風土不同,棗樹難活,如今還有幾棵健在?」不必唐蒙多說,他們身邊的那些枯樹就是明證。

  「那我再問殿下,武王臨終那幾年,為何放著華麗的宮殿不住,偏要來這破舊的獨舍待著?」

  這一次,趙眜沒有回答。唐蒙把視線轉向橙宇、呂嘉和其他人,每個人都保持著沉默,最後只有趙嬰齊怯怯地答道:「因為武王思念故土,所以模仿家鄉風物,以資懷念?」

  「不錯!」唐蒙道:「那請問世子,武王為何思念故土?」

  這下子趙嬰齊就答不上來了。唐蒙輕輕歎了口氣:「我告訴你們吧。武王這麼做,只因為兩個字:孤獨。」

  眾人聽到這兩個字,無不一陣錯愕,很多人以為聽錯了字眼。呂嘉忍不住道:「唐副使,你這話未免荒謬。整個南越王宮有幾千人,王室宗族同住者百餘人,世子世孫晨昏定省,我等宮外群臣也時常覲見,未敢有片刻懈怠,談何孤獨?」

  唐蒙道:「呂丞相你與橙丞相覲見武王,是因為你們是臣子;殿下和世子拜謁武王,是因為他們是兒孫;南越王宮幾千人,都是他的臣民與奴僕。你們人人皆有求於他,聽命於他,唯獨不是他的……朋友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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