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食南之徒 | 上頁 下頁 |
| 六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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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哦,怪不得剛才喝的時候,多了一絲鮮味。」趙眜臉上浮現一絲回味。可他隨即板起面孔,向唐蒙怒道:「唐副使,你明知橙丞相有黃疸之症,卻給他的粥裡加入海味,是打算害死他嗎?」 「不敢,不敢。」唐蒙擺手,「橙丞相身邊常備解藥,怎麼會出問題呢?」他一臉輕鬆地走到橙宇面前,向那侍從討要竹筒。 侍從怯怯看向橙宇,橙宇冷哼一聲:「給他,看他有什麼花招!」唐蒙接過竹筒之後,從裡面倒出一撮黃色粉末,嗅了嗅:「若我猜得不錯,這應該是龍膽草粉,治療濕熱黃疸有奇效,對不對?」 「不錯。老夫有病,所以身旁常備此藥。大酋知道,右相也知道,整個朝野誰都知道,這算什麼真相?你今日若不說出個道理,罪名裡就要加一條謀害重臣!」橙宇蓄積著怒火,一旦唐蒙露出破綻,就會傾瀉而出。 唐蒙不慌不忙:「據我所知,嶺南只有西邊的桂林郡才產龍膽草,而且品質不佳。橙左相身份貴重,肯定看不上這等貨色。這龍膽草粉氣味濃烈,藥性十足,恐怕用的是夜郎國的六枝龍膽草吧?」 橙宇沒承認,但也沒否認。唐蒙突然變換了語氣:「而番禺港市舶曹的文牘記得分明,整個西南亭,能進口夜郎六枝龍膽草的,唯有莫毒商鋪一家而已!」 唐蒙沒有給眾人留出更多思考空間,繼續道:「我前幾日為了尋找蜀枸醬的來源,找到了莫毒商鋪。一進門,管鋪正在研藥,那味道十分熟悉,與我在橙左相身上聞到的味道完全一樣。」 橙宇忍不住大聲道:「我有病,他有藥,正常買賣而已,難道還犯法不成?」 「買藥是不犯法,可包供就不尋常了。」唐蒙抬眼,「我在莫毒的賬簿裡,可不是只找到那枚塗改了到貨日期的蜀枸醬契簡,還看到了一枚龍膽草的契簡,上面寫得清清楚楚——包供橙府。」 橙宇的怒氣,一下子凝滯在了臉上,他感覺到有許多視線投到自己身上,冰冷且狐疑。 包供的意思,是只供一處,餘者不賣。除非商鋪與買家有極深的關係,否則極少會這麼做。此前唐蒙已經有言在先,莫毒商鋪的東家,殺死武王的嫌疑最大。如今他揭破了兩者的包供關係,其意不言自明。 「倘若單純只是毒死武王,任何時間都可以。兇手煞費苦心,逼迫莫毒商鋪修改到貨日期,非要在那一天將下好毒的枸醬送入獨舍,原因只有一個:他知道那一天,他也會去見武王,可以順手在粥碗裡投入一枚棗核,把整個局面營造成一個意外。」 唐蒙至此亮出了最致命的一擊,直接把洶湧的潮水引向了最初的質疑者。 趙眜父子怔怔看向橙宇,眼神變得複雜。呂嘉並沒有第一時間跳起來發難,而是在原地沉吟不語。這時候不需要再說什麼,沉默會讓事態發酵得更快。隨著大殿內安靜的時間越來越長,橙宇發現,身後的官員們紛紛不動聲色地向後挪,反而將他孤立出來。 橙宇面頰上的疹子愈加紅豔,最好的六枝龍膽草也壓制不住濕氣發作。他起身上前,對趙眜道:「大酋,我家與莫毒商鋪,只有這一味藥材的包供,純為治病而已,不涉其他。不信您可以調莫毒的契簡來看,也可以來我橙氏府上徹查,可不能聽信漢使的挑撥離間!」 見老頭一臉可憐巴巴的表情,趙眜微微有些心軟。這時趙嬰齊拽了拽他袍角,輕聲道:「父王,此事還有不明之處,不可早早下定論。」 橙宇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樣,連連點頭。 趙眜看向自己的兒子:「你有什麼主張?」 趙嬰齊道:「您莫忘了,武王去世之後,仵作是檢查過的,並無中毒跡象,似與唐副使所說的被枸醬毒殺相矛盾。」 趙眜恍然,看向唐蒙。唐蒙嘿嘿一笑:「殿下與世子英明,枸醬裡面確實沒有毒。」是言一出,殿內又是一片譁然,很多人的心臟,無法承受這種百轉千折。 不料唐蒙道:「但這不代表枸醬裡沒有害死武王的東西。要知道,食物有宜有忌,養人亦能害人。比如說……左相日常服用的龍膽草,乃是大寒之物,倘若心弱之人誤食,可致心力衰竭。」 他沒有往下說,殿上之人都反應過來了。怪不得仵作查不出毒發痕跡,武王一個百歲老人,又罹患心疾,吃了龍膽草粉,自然抵受不住,心衰而死。難怪他臨死前的動作,是緊抓住胸口。 這也解釋了為何任延壽試膳時沒反應。這根本不是毒,而是藥,一個壯年人和一個老人吃下去,自然效用不同。 「不對,任延壽嘗不出來,難道甘葉也嘗不出來嗎?」橙宇大叫。 唐蒙舔了舔舌頭:「這就是兇手為何一定要把龍膽草粉摻在枸醬裡。因為枸醬味濃,可以遮掩龍膽草的苦味,這在庖廚裡被稱為『壓味』,以酒壓腥,以酸壓鹹,以香去澀,蓋是同理。」 這時趙嬰齊雙眼發亮,失聲道:「我知道了!這就是任延壽和甘葉被殺的緣由。倘若有人對粥起了疑心,問起這兩人,也許會發現真相。」 唐蒙贊許地點了點頭:「世子睿見。中車尉橙水曾經跟我提過一個細節,說任延壽回去任家塢之後,一直抱怨嘴裡發苦,不停喝酒。如今想來,這大概是吃過龍膽草粥的反應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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