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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四


  「甘葉很明顯就是替罪羊,被人所害,偽作畏罪投江。她沒有害死武王,她是清白的!」唐蒙大喝道。

  甘蔗身子晃了晃,終於繃不住放聲大哭起來。悲戚的哭聲,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之中,回蕩在司掌南越命運的諸多官員之間。一直沉默的趙眜,似乎有所觸動,終於開口道:「唐副使,你所說的這些,雖說合乎情理,可並沒什麼證據。武王之死,茲事體大,只憑臆測可不妥。」

  這一句話說出,殿中大部分人都面露意外。這位南越王一直神情懨懨,這句話倒問得頗見睿智。

  唐蒙正色道:「我無法證明,三年時間,現場就算有證據也早湮滅無存了……」就在趙眜臉色變沉之前,他又補充道:「但兇手已經幫我證明了。」

  「哦?」趙眜不由得身體趨前。

  「武王去世不久,甘葉投江自盡,任延壽吃了莽草果中毒身亡,莫毒商鋪的老管鋪溺水而死,就連任延壽家的一個齊姓廚子,也很快失足淹死了。所有與武王之死相關的人,都在短短一段時間內,全部死亡。你們覺得這是一系列意外巧合,還是處心積慮地滅口?」

  「任延壽也是被殺的?」趙眜和趙嬰齊不約而同地叫出來。

  唐蒙趁機把沙洲的事詳細講述了一遍。在這炎炎夏日裡,大殿內的所有人都不寒而慄,似感到一絲陰冷寒風掠過。

  「所以……這個兇手是誰?你可知道?」趙眜的聲音微微發顫,裡面既有恐懼,也有憤怒。

  「請南越王少安毋躁。」唐蒙一拱手,「我難以指認,但食物可以。食物至真,只要稍做等候,這一釜壺棗粥,便會讓真相立現。」

  趙眜本來以為,這一釜粥只是為了證明武王不是誤吞棗核而死,如今一看,竟還藏著別的用意?他側過頭對趙嬰齊道:「我兒可看出什麼來嗎?」趙嬰奇搖搖頭:「唐副使眼光卓異,心思縝密,兒臣遠不能及,不過……」

  他欲言又止,趙眜問:「不過什麼?」趙嬰齊遲疑道:「聽唐副使描述,他擅闖獨舍,真的是為了調查而已。那橙氏說他行巫蠱之事……」趙眜「嗯」了一聲,似乎對此並不意外,拍拍趙嬰齊的肩膀:「且看,且看。」

  唐蒙拿起一杯清水來咕咚咕咚一飲而盡,大殿裡的眾人盯著他的動作。大家都很好奇,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,一釜棗粥,怎麼就能讓兇手現形?

  有人猜測,也許根本和粥無關,他是在等一個關鍵證人;也有人揣摩,他在故弄玄虛,給自己爭取時間圓謊;甚至有人以為,唐蒙掌握了中原什麼神奇的巫蠱之術,可以通過粥面占卜……一時間什麼怪心思都有。

  唐蒙放下水杯之後,徑直走到甘蔗身旁。甘蔗雙眼紅腫,流淚不止,他憐惜地摸摸小姑娘的腦袋,寬慰道:「快了,快了。」甘蔗點頭,垂下頭去。旁人聽在耳朵裡,也不知道這「快了」是什麼意思。

  莊助執劍站在一旁,暗暗欽佩。這傢伙真是巧舌如簧,如今已沒人關心什麼巫蠱詛咒,甚至稱帝之事也被忽略了,議題的走向,被他完全控制。自己當初堅持帶他來,果然是對的,莊助先有些得意,可一想到自己褫奪了其副使身份,不免又陷入愧疚。

  約莫過了兩個水刻,就在趙眜和其他人的耐心耗盡之前,變故果然出現了。

  不過這變故不是來自粥,而是來自人,而且是個大人物。

  只見橙宇的頭面以及頸項處,不知何時浮起密密麻麻的疹子,一塊塊紅斑格外鮮豔,上面綴有大量凸起的小顆粒,看上去膿水充盈。橙宇不由自主拿起手去撓,一撓就抓破一片,有膿水滲出來,看起來觸目驚心。

  趙眜關切地投過目光來,說:「左相要不要歇歇?」

  橙宇歎息道:

  「多謝大酋掛念,這是老毛病了,沒想到今天心情一時激蕩,在殿上發作,真是罪該萬死。」旁邊的隨從急忙從布袋裡取出一個竹筒,去掉一端的布頭,倒出一些黃色的藥粉,橙宇和水吞下,跪坐著養神。

  這藥粉頗見功效,趙眜見橙宇臉上疹子稍褪,轉頭道:「唐副使,這粥何時能顯出真相啊?」唐蒙道:「回稟殿下,已經顯現了。」

  「啊?」趙眜和其他人看向碗裡的粥,並沒任何變化。唐蒙微微一笑,伸手指向橙宇:「您看,這不就是嗎?」

  橙宇陡受指控,只是冷哼一聲,不屑接話。對面呂嘉好心開口解圍,訓斥唐蒙道:「橙丞相公忠體國,久病纏身仍不忘國事。這一身疹子,可都是累出來的,你最好把話說清楚。」

  這話陰陽怪氣,橙宇卻無暇顧及,瞪向唐蒙道:「你說!老夫這一身毛病,怎麼就成真相了?」

  唐蒙先施一禮:「武王祠中我初見到左相時,便很好奇,為何您雙眸狀如黃玉。所幸我略通醫道,知道此乃濕熱入體,黃疸久鬱,以致身目俱黃——請問我斷得可對?」

  橙宇不耐煩道:「嶺南氣候潮濕,濕熱之症十分尋常,我這病已有一二十年了。」唐蒙道:「那麼此症的飲食宜忌,左相也是十分清楚嘍?」

  橙宇道:「忌食蔥姜、桂圓、茱萸、海味等等,怎麼了?」唐蒙拍手笑起來:「果然是這樣。我适才讓甘蔗去熬粥,其實不完全是依照甘葉的方子,裡面還多加了一樣東西。」

  橙宇臉色驟變,右手不由自主地捏住喉嚨,想要嘔吐。趙眜見狀,把那個倒霉的宮廚叫過來,厲聲問怎麼回事,那宮廚嚇得面無人色,反復說他全程親自操作,絕無下毒可能。趙眜追問,粥內除了稻米與壺棗,還有什麼特別之處?宮廚顫聲道:「唯一和尋常不同的工序,是甘蔗姑娘讓我們取來三十枚新鮮的牡蠣,上甑蒸透,然後把每一枚裡的汁液倒出來,放入粥中。」

  趙眜眉頭一皺:「你沒覺得奇怪?」

  「回稟大王,這種取汁之法,在閩越國也是有的,喚作『蠣燉』。牡蠣受熱,會自行分泌汁液。汁液蓄積殼內,反過來又把牡蠣肉燉煮一番,盡取其中風味,是佐餐的上品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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