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食南之徒 | 上頁 下頁 |
| 六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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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蒙順勢走到趙眜面前,請他把棗核放到自己掌心,高高托著給周圍的人展示:「棗樹乃是中原特產,于南越水土不合。諸位可見,這裡的棗子偏小,只有豆子大小——若我存心要害死南越王,用這玩意兒能噎死嗎?」 橙宇道:「南越也有北方的幹棗進口,誰知道你會不會挑個大的放進去。」唐蒙笑起來:「這麼小的棗核,王上尚且能吃出來,那麼大一個東西混進粥裡,難道他會硬吞下去不成?」橙宇正要說什麼,突然發現,自己還是在幫他的論點辯護。 這兩個人一問一答,無形之中證明了兩件事:棗核不是無意中混入的,而是有意為之;武王不可能被棗核噎死。 倘若是唐蒙自己陳說,那麼必然會有一番細節爭論。可橙宇這麼一駁斥,反而與唐蒙成了同路人,事到如今,再想改口也難了。這時呂嘉在一旁提出疑問:「既然獨舍的棗核噎不死人,那放進去有何意義?」 這個問題問得恰到好處,唐蒙環顧大殿一圈:「我今日不說,諸位便會一直以為,武王是被棗核噎死的——這就是意義!」 是言一出,大殿之內頓時響起一陣驚歎之聲。無論是兩位丞相,還是站立在外側的官員們,無論是頭束竹冠的秦人還是垂下兩縷散發的土人,都因這一句話定在原地,動彈不得。 大家都不是傻子,聽出這句話的意思是說,這棗子只是掩蓋武王之死的手段。 武王統禦南越七十多年,殿中幾乎所有人都在他的羽翼之下長大,如同神祇一樣的王上與大酋,竟是被人害死的? 趙眜的神情變得前所未有地嚴峻,他緩緩站起身來,盯住唐蒙:「你還查出些什麼?」話裡隱隱帶著怒氣,但不是對唐蒙,而是對周圍其他所有人。如此之大的失誤,簡直是對武王的褻瀆,他的肩膀此時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。 不論是呂嘉還是橙宇,都默契地閉上嘴。他們兩個當夜也見過武王,如今任何言辭都可能被解讀為做賊心虛,還是靜觀其變為好。 於是唐蒙輕輕俯首,不受干擾地把自己的推測一五一十講出來。讓莊助和橙宇都很奇怪的是,他的講述裡完全沒提及橙水的阻撓,亦沒有為自己辯白。事實上,唐蒙沒有按照自己的調查經歷來講,而是從甘葉的視角複述了整個故事: 她當夜正要熬制壺棗睡菜粥,發現枸醬用光,急忙外出去莫毒商鋪取新貨,卻不知枸醬罐子裡已被下了毒。她按正常廚序熬完粥,送到趙佗面前。趙佗吃到一半忽然毒發身死,剛剛離開的呂嘉與橙宇二人聞訊急忙折返,趙佗已然去世。 待得唐蒙講完,眾人半晌都沒吭聲,都需要花點時間才能消化這驚人的信息量。即便是莊助,也是第一次聽到如此完整的版本。 還是呂嘉最先捋髯疑惑道:「如此說來,那個兇手若要動手,得甘葉恰好用光枸醬,這未免太巧了吧?」 唐蒙胸有成竹道:「您說反了。不是『恰好』兇手動手;而是兇手為了動手,製造了這一個『恰好』。」呂嘉沒聽懂:「願聞其詳。」 唐蒙豎起指頭,侃侃而談:「蜀枸醬在南越國並無出產,甘葉需要每兩個月通過莫毒商鋪,從夜郎捎來兩罐。所以她量入為出,按兩個月來分配枸醬用度,每次舊貨將盡,新貨即來。但在三年前的七月,莫毒商鋪延遲了兩日交貨,導致甘葉的枸醬庫存,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空檔。」 「你這麼說,可有證據?」趙嬰齊道。 「甘蔗的家裡,掛著很多榕樹葉,就是計時之用。而我查過莫毒的賬簿,略加對比,就會發現他們七月捎帶的蜀枸醬,準時運抵番禺港,不存在延誤,時間恰好是武王去世前兩天。但那一份契簡的日期離奇地被人削改過,改成了武王去世當日到貨。換言之,甘葉連夜去取新枸醬之事,是被刻意製造出來的。」 橙宇覺得臉頰有些瘙癢,一邊撓一邊道:「照你這麼說,莫毒商鋪才是主謀?」 「不,莫毒商鋪已經持續送貨送了十幾年,信譽極好。恐怕是被真凶要挾,迫不得已才如此做的。」 「真凶如何要挾他們?」 唐蒙看了一眼甘蔗:「諸位有所不知。其實莫毒商鋪每次捎來南越的蜀枸醬,不是兩罐,而是三罐。他們給甘葉兩罐,自己會留下一罐,抵作行腳費用。這一罐,莫毒商鋪向來是進貢給東家。也就是說,誰是莫毒的東家,誰就是真凶。」 「你這個假設,未免太累贅了,老夫倒有另外一個更簡單的揣測。」 橙宇看了眼趙眜,見主上並沒什麼反應,便開口道:「那個兇手,應該就是甘葉。」 兩道熾烈如夏日陽光般的視線,從甘蔗的雙眼射出,牢牢地釘在橙宇身上。可惜這對橙宇毫無影響,他從容道:「甘葉直接在壺棗睡菜粥裡下毒,待武王毒發之後,偷偷地把加工剩下的棗核,放入粥中誤導別人——我這個解釋,是不是更簡潔合理?」 「不錯,我最初也懷疑過。她做這些事最為便當不過。」唐蒙先表示了認可,然後陡然提高了聲調,「可動機呢?她好好做著宮廚,為什麼要殺武王?」 「哼,這誰說得清楚。受著武王恩惠去反武王的人,可多了。」橙宇瞥了呂嘉一眼,後者搖頭苦笑。 「甘葉上值前夜還答應女兒,說等閒下來給她做裹蒸糕,結果轉天她便莫名投江,剩下一個孤女受盡欺淩。試問她如果是真凶,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?」 橙宇雙頰鼓鼓,一時間答不上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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