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食南之徒 | 上頁 下頁
六〇


  「你已經知道了,否則不會這麼糾結。」唐蒙撓著肚腩上的幾個蚊子包,漫不經心道,「我再問你,武王忠誠、兄弟情誼和家族利益,你到底先吃哪一道菜?有答案了嗎?」

  這一句反問,有如飛石直接砸開了緊閉的城門,砸出了守軍的真面目。暮色之下,橙水的五官被凸起的一條條青筋牽繫著,似乎已繃到了極限。橙水「唰」地抽出腰間的佩刀,架在唐蒙肥厚的脖頸處:「別廢話,快說!」

  唐蒙後頸的皮褶,短暫地夾住了刀刃。就在橙水欲要加力時,幽門旁邊忽然傳來一個興奮的叫聲:「快來!」

  橙水和唐蒙同時轉回頭去,看到一個赤裸著上身的黝黑土人,從土堆另外一側探出頭來,神情因過度興奮而扭曲。這人唐蒙看著眼熟,細細一想,正是進城時砸了自己一記五斂子的傢伙。

  他視線掃到唐蒙,伸出細瘦的胳膊尖叫:「那個狗漢使在這裡呢!我記得他的面孔!」呼啦一下,從四周擁來二十幾號人,看裝束都是番禺城的無賴城民。他們大概是在城裡遊蕩,恰好遊蕩到附近,其中有不少面孔唐蒙看著都熟悉,不是進城在街道兩旁鬧事的,就是堵在驛館門前的。

  他們舉著棍棒,氣勢洶洶地沖過來,個個雙眼泛著綠光。番禺城裡沒幾個北人,他們一腔怒氣無處發洩,好不容易撞到這一個大傢伙,自然不能放過。

  橙水見有人打攪,轉身攔住道:「我是中車……」話音未落,為首的城民已舉起棍棒,狠狠當頭砸去。橙水沒料到他們居然敢動手,一時間被砸得頭暈目眩,一頭栽倒在地。

  一個同伴注意到橙水的裝束,提醒說這似乎是官家的人呢。那城民亢奮地一揮棒子,根本不信:「哪個官家會一個人跑到這裡來?」同伴還有些遲疑:「可他留的是垂發呀,好像是咱們土人。」第三個人瞥了眼半開的幽門,突然恍然大悟:「我知道了,他是想把狗漢使從幽門放出去吧?」

  這一個猜測,讓其他人頓時義憤填膺。身為土人,居然幫一個詛咒南越王的北人,簡直太可恨了。眼見橙水從地上要爬起來,一個性急的城民撲過去,狠狠罵了一句「南奸」,棒子又狠狠砸在他額頭上,砸出一道洶湧的血流。

  這血腥味一下子刺激到了周圍所有的人,他們都變得雙目赤紅,呼吸急促,棍棒和拳腳雨點一樣砸下來。橙水開始還要掙扎,可隨後慢慢沒了動靜。

  唐蒙身子虛得很,既無法逃離,也沒辦法上前阻攔,只能眼睜睜看著血肉橫飛。他固然痛恨橙水,可見到這個一心維護土人利益的人,被一群土人城民當作南奸往死了毆打,卻也絲毫高興不起來。眼看那邊沒了聲息,有幾個城民終於想起這邊還有正主。他們拎著沾滿血痕的棍棒,轉過身來,獰笑著走到唐蒙身前。唐蒙反應很快,一個轉身,雙手抱頭趴在地上。

  他很有經驗,這種姿勢最適合防禦,任憑棍棒劈裡啪啦地砸下來,多數都被背部的肥肉承接住,只是皮肉受罪,卻無筋骨斷折之苦。城民們打得疲累不已,這胖子卻好似一隻烏龜,無處下嘴。為首的那個瘦小漢子轉回身去,從一動不動的橙水身上撿起佩刀,舔了舔嘴唇,準備拿他當魚一樣片上一片。這下唐蒙緊張起來,可他毫無辦法,只能渾身瑟瑟發抖。

  那瘦小城民瞪圓了雙眼,先用右手揪起他腰間的肥肉,然後左手持刀,用刀刃緩緩貼著肉皮拉去。唐蒙疼得眼前發黑,忍不住發出慘叫,周圍的人哄笑起來,覺得實在過癮。就在唐蒙覺得自己必無僥倖之時,一個他熟悉的聲音猛然震動了耳膜:「住手!」

  眾人一起抬頭,只見黃同鐵青著臉,從土堆頂沖下來。土堆後面還露出一個小腦袋,正是跑去報信的甘蔗。

  城民們都參與過圍攻驛館,認得他是維持治安的軍人。那瘦小城民得意揚揚,揮著刀喊道:「今日我等奉行王令,好好教訓了幾個賊……」

  話未說完,便被黃同狠狠用刀鞘抽了一記耳光,連牙帶血飛濺而起,整個人旋了一圈,當即昏倒在地。

  與此同時,又有數十名軍人沖過來。他們武器精良,久經訓練,只是一個回合,城民們便被全數按倒在地。只要有人敢抬頭出聲,便會被劈頭蓋臉痛打一頓,幽門前很快便安靜下來。

  唐蒙緩緩抬起頭,以為黃同會跑過來攙扶自己。沒想到他看也沒看,徑直沖到了橙水跟前,費力地攙起他的上半身。只見一把小刀插在橙水的胸口。

  「是誰?!」黃同怒極,轉頭大吼起來,眾人不敢答話。這是用來削五斂子的小刀,番禺城內人人皆有,一時也無法分辨。他顧不得查問,重新垂下頭去,見到橙水雙目還睜著,似乎不敢相信,自己會死于土人之手。

  黃同的右手伸向死者,顫抖著要把他的雙眼合上。可不知是手抖得太厲害,還是橙水死前的委屈太強烈,反復拂了數次,眼皮仍未完全垂下,就這麼空洞地睨著曾經的兄弟。黃同的情緒再也繃不住了。

  唐蒙見過黃同發怒,見過他大醉,見過他窩囊隱忍到表情扭曲,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五十多歲的老兵號啕大哭……

  幽門前的騷亂,很快就平息了。

  事實很簡單,事實也很複雜。堂堂中車尉居然被幾個城民活活打死,這實在太過蹊蹺。但聞訊趕來的橙氏官員也無法解釋,為何橙水會私藏欽犯,還隻身把他帶來幽門。所以這件事在各方心照不宣之下,被迅速壓下去。

  至於位於旋渦中心的唐蒙,則作為欽犯被重新送回了宮牢。黃同負責押解,卻全程一言不發,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靈魂似的,收押辦妥之後,他拖著沉重的步子轉身離開,就連唐蒙隔著柵欄提醒他去照顧甘蔗,他都像沒聽到。

  到了第二天,一個意外的訪客出現了。

  「莊大夫,你來啦。」

  莊助今天依舊穿得一絲不苟,衣袍上散發著淡淡的熏香,唯獨腰間不見了佩劍。他臉上閃過一絲歉疚,隨即又隱沒在矜持裡。唐蒙猜測,大概是橙水之死讓橙氏變得被動,呂嘉趁機出手,才給莊助獲得一次探監的機會。

  莊助盡力讓語調平靜:「我先通報你一件事。南越王三日後就要群臣聚議,極大可能當場宣佈稱帝。我已做好準備,一旦勸說不成,會當眾自刎,以表明朝廷的堅決立場。」

  這是漢使們心照不宣的行事準則:事諧,見漢使之功;事不諧,見漢使之志。功業與風險永遠如影隨形。

  莊助的言外之意是:「連我都要準備自刎了,就別指望我能把你救出去。」唐蒙嚇了一跳:「大夫你別那麼衝動。我們尚存反敗為勝的希望。」

  莊助眉頭一皺,這胖子是不是燒壞了頭,現在還想著翻盤?可他看到唐蒙的表情,雖說虛弱不堪,可那兩隻細眼卻綻出強光,全不似一隻窮途末路的老鼠,倒似是躍躍進擊的肥螳螂。這種莫名的信心,也感染到了莊助,讓他不由自主靠近柵欄。

  「你要我做什麼?」

  唐蒙道:「我現在只希望大夫你做一件事:三日之後的議事,一定要給我爭取一個當眾發言的機會,一定要當眾!」莊助遲疑片刻,但還是狠狠地點了一下頭——當眾發言這種事再難,也難不過當眾自刎。

  「但為什麼?你要先告訴我。」

  唐蒙奮力站起身來,把嘴湊近柵欄。莊助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彎下一點腰,把耳朵貼近柵欄。唐蒙的嘴唇嚅動了幾下,莊助開始還努力維持著平靜,可越聽雙眼睜得越大,五官緩緩錯位,仿佛被最為離奇的詛咒擊中。

  待唐蒙說完,莊助整個人幾乎陷入呆滯,半晌方喃喃道:「你確定嗎?」

  「你可以責難我的人生態度,但別質疑我對食物的眼光。」唐蒙咧開嘴,笑得無比自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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