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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六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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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第十三章 唐蒙在這個監牢裡待了足足三天,大概是有人打過招呼,待遇比先前好得多,至少晚上可以放心入眠。到了第三天,唐蒙一直睡到眼皮被陽光曬得發燙,才不情願地睜開雙眼。他慵懶地打了個哈欠,感覺身體比之前鬆快多了,整個人似乎瘦了一圈,頭腦也變得清明了一些。 柵欄外擱著一個陶碗,裡面堆著三個薯蕷。這種東西談不上什麼烹飪,就是把薯蕷蒸熟,最多撒上一撮鹽,乃是大部分南越百姓日常的主食,比甘蔗精心烹製的差遠了。但如此粗糙的食物,居然也能令唐蒙腹中湧起一種熱切的欲望。 他抓起薯蕷,開開心心地吃著。還別說,雖說處置粗糙,可鹽味很巧妙地中和了薯蕷的澀味,反而引出些許清香,不失為一種新奇體驗。 他正吃著,柵欄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典獄長走到柵欄前,面無表情地打量了一下唐蒙,打開牢房門,兩名衛兵一左一右抓起囚犯的胳膊,給他戴上腳鐐就往外拖。 唐蒙倒不驚慌,只有上刑場的死囚犯,才不用戴腳鐐。他甚至不忘揣上一個薯蕷,擱在嘴裡咀嚼,因為接下來可能需要消耗大量體力。果然不出所料,他先被帶到一處小殿之內,在那裡脫下滿是汗臭的衣袍,換上一身乾淨的涼服,稍加梳洗,甚至還用柚子葉簡單熏了一下,然後繼續上路。在穿過一系列小殿與回廊之後,唐蒙看到眼前出現了一座方正的高臺大殿,抬頭一看匾額,心中徹底松了一口氣。這是南越王宮最大的一座宮殿,匾額上題著「阿房宮」三字。秦人對咸陽的記憶,至今仍殘留在南越之地,所以這座建築一定用於最重大的議事和典禮。如果趙眜要宣佈稱帝之事,只可能在這裡。 在阿房宮的臺階之下,甘蔗早已站在那裡。她整個人魂不守舍,眼神恍惚。直到衛兵把唐蒙帶到她身旁,咳了一聲,甘蔗才猛然驚覺。她一見唐蒙,雙目先是閃過一絲驚喜,可旋即被黯淡所取代。 甘蔗正要開口,唐蒙卻示意她先別講話。待衛兵走上臺階去通報的空檔,他壓低聲音問道:「我托莊公子讓你做的事,可準備好了?」甘蔗點了點頭,眼神裡卻疑惑不減,不明白那件事有何意義。 可唐蒙沒時間解釋了,因為四個王宮衛士走上前來,把他和甘蔗帶上殿去。 一到大殿門口,首先撲入唐蒙鼻孔的,是香味,各種香味。南越人愛熏香,有點身份的大族都會調配自家的獨門香料。這麼多種不同的香味齊聚殿內,彙聚成一股複雜、黏膩、濃烈的氛圍,彰顯著這次大議的級別。 此時大殿裡站著一百多人,除了少數侍者,其餘都是南越的高級官員。從髮型可以分辨出來,秦人土人大約各占一半,他們分別站在呂嘉和橙宇身後,顯得涇渭分明。有資格跪坐在毯子上的,只有位於圈子最中央的南越王趙眜、世子趙嬰齊。 趙眜身側其實還有一處席位,但此時空著,席位的主人正站在大殿正中央,手持斷劍,一襲挺拔的白袍,在眾多玄袍之間格外醒目,有如一隻落在鴉群中的玉鶴——正是莊助。 他此時手持斷劍,面色因激動而微微漲紅,可見之前已經有過一番激烈的舌戰。整個殿裡彌漫的殺伐之氣,甚至蓋過了熏香的味道。 莊助見唐蒙和甘蔗被帶上殿來,當即轉向趙眜,手執斷劍一拱手: 「殿下,唐蒙已到。」趙眜還是那一副懨懨的神情,他往下一看,先注意到甘蔗,不由得一喜:「哎呀,你幾日不進壺棗睡菜粥,本王又睡不好了。」 甘蔗沒見過這種大場合,本來頗有些瑟縮,此時聽到趙眜什麼都不關心,居然先說起睡菜粥,脖子一扭:「我被抓起來了,做不了!」趙眜碰了個硬釘子,也不氣惱,揮手吩咐給唐蒙鬆綁。 唐蒙恢復自由之後,揉了揉酸疼的腳腕。莊助走到他身旁,低聲道: 「适才橙宇已正式提出,要為南越王上帝號,呂丞相明確反對,如今雙方擺明瞭車馬,白刃見紅,就看趙眜的最終決定了。我堅持說要先澄清巫蠱之事,否則大漢將不惜一戰,這才給你爭取到一次發言機會。」 唐蒙本想表示「您放心」,沒想到一張開嘴,先冒出一個嗝,顯然是薯蕷吃多了。 莊助額頭冒起一根青筋,一瞬間有些後悔,連忙鄭重叮囑道:「今日成敗只在你手,希望不要辜負陛下。」他微微頓了一下,又用更小的聲音道:「我已修書一卷,提前送回中原。倘若今日你我不幸身死,朝廷會明白前因後果。」 唐蒙笑了笑:「莊大夫你道歉的方式,還真是別致。」他拍拍莊助的肩膀,坦然走上前去。莊助目送他走到朝堂正中,忽然感覺到一陣來自天道的譏諷,大漢和南越無數人的命運,居然掌握在了一個無時無刻不想著逃避的懶蟲手裡,何其諷刺。 那邊唐蒙正要開口,橙宇拍了拍桌案,瞪起那一對黃玉似的雙眼:「一介囚徒,見了大酋為何不跪?」呂嘉在對面陰陽怪氣道:「監督朝儀,可不是你左相的職責,中車尉呢?」 橙水前幾日意外身亡,而且死得不清不楚。呂嘉如此說,其實是暗含譏諷。 橙宇被噎了一下,莊助已經闊步而出,大聲道:「本使在此恢復唐蒙的副使身份,漢使見王,不必跪拜。」 「漢使的意思,是打算承認對詛咒大酋之事負責?」橙宇立刻把矛頭轉向莊助。莊助話語強硬:「唐副使此來,正是要向殿下說明此事原委,殿下也已同意,莫非左相沒仔細聽?」 橙宇只好惡狠狠沖唐蒙道:「有話快說,有屁快放。你到底是怎麼在南越王宮行巫蠱之事,玷污我國氣運的?」唐蒙裝作沒聽見,施施然走到大殿中央,先環顧四周,然後拜見趙眜:「小臣昧死拜見殿下,是為澄清辯明,所謂巫蠱木偶,絕無此事,純屬污蔑。」 殿內群臣小小地哄了一聲,都有些失望。他們還以為莊助拼死爭取來這個機會,唐蒙會有什麼驚人之語,誰知上來就是一頓蒼白無力的辯白。趙眜態度不置可否,橙宇哼了一聲,甚至懶得跳出來駁斥。此前人贓俱獲,你說不是就不是了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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