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食南之徒 | 上頁 下頁 |
| 五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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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他為什麼不捎句話呢?我每次去取貨的時候都在期盼,也許這次他能親自來,最起碼帶來一封信,我不認字,可以讓別人念,可我每次都只是接到枸醬罐而已,別的什麼也沒有……」甘蔗低聲道。 「這世間不如意的事情,可太多了,也許他是有苦衷的。」唐蒙輕輕喟歎,伸手摸了摸甘蔗的頭頂。甘蔗垂下頭,絞著青蒿。可滴落在陶碗裡的,卻不僅有青綠色的汁水,還有一滴滴略帶鹹味的晶瑩。 就在這時,房間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唐蒙循聲看去,看到橙水走過來。不過他今日的氣質有些古怪。如果說之前橙水是一條危險的毒蛇;如今的他,就像一條被從頭到尾捋過一遍脊骨的毒蛇——毒歸毒,卻少了幾分精氣神。 兩人對視片刻,都試圖從對方的表情裡讀出東西,但似乎都沒得逞。橙水冷笑:「看來你恢復得不錯啊。」一揮手,吩咐獄卒打開牢門,要把唐蒙帶走。 「你們要把他帶去哪裡?他還沒好透,不能亂動!」甘蔗撲到門口喊道。可橙水壓根不理睬她,給唐蒙帶上鐐銬,押出房間。 「唐蒙!」甘蔗尖叫起來,聲音簡直可以撕裂心肺。 唐蒙站定腳步,對橙水道:「把甘蔗放了吧,這一切與她毫無關係。」橙水一推肩膀:「你是在教我做事?」唐蒙看向他:「我不是以漢使的身份,而是以一個朋友的身份請托。」 「朋友?」橙水的語氣滿是諷刺。 「至少我們也曾合作過。」唐蒙看向甘蔗,「即使你討厭北人,但至少對自己的同胞好一點吧?」 這句話令橙水的動作停滯了了。他沉思良久,終於伸直右胳膊,對守衛做了個手勢。守衛再次打開牢門,把甘蔗拽了出來。甘蔗一恢復自由,就要撲向唐蒙,卻被更多的士兵攔住。 唐蒙隔著人牆,沖她比了個去找黃同的口型,然後轉過身去,對橙水道:「我們走吧。」 他的頭被套上一個布袋,人被推上牛車,晃晃蕩蕩走了半天,然後布袋忽然被摘下來。出乎唐蒙的意料,這裡不是什麼更陰森的地牢,而是城牆的牆根,距離旁邊的街道不過數十步,但被幾個土堆擋住視線。 那裡有一個極不起眼的小門,僅有六尺寬窄,門板刷著黑色的漆,用白堊土塗著一個仕女半探出頭的樣子。一看這畫,唐蒙感覺一股陰森的死氣纏住心臟。這……這不是陰陽相隔的墓門嗎? 橙水的聲音,從身後冷冷傳來:「唐副使,你眼前的這道門,乃是番禺城的幽門所在,通往城外的亂葬崗。所有官府處刑的囚犯、病死的百姓,不得走正門,皆是從這道幽門抬出去。」唐蒙沒作聲,他知道還有後文。橙水道:「現在你有兩條路可以選,一是橫著從這裡出去,二是立著從這裡出去。」 唐蒙眉頭一皺,橙水這話聽起來……難不成還要放自己一條生路?他環顧四周,發現沒有其他人在場,只有橙水一人。 「只要你說出,那一日你在莫毒商鋪看到了什麼,我就放你一條生路。一橫一豎,應該不難選吧?」 唐蒙這才明白為何橙水不在私宅裡審問,而是要把自己帶來幽門之前。當生機就擺在眼前,人是最容易動搖心志的。就好比一個絕食之人,在滿盤珍饈面前最難把持。 「我那日在莫毒看到的,你也看到了。我找到的契簡,也被你收走了——你還想知道什麼?」唐蒙感覺身子還是有點虛,索性盤腿坐下。 「不要掩飾了,我知道你一定還有別的發現。」橙水沉聲道。他見唐蒙一臉懵懂,語氣難得地軟了一些:「唐副使,我打聽過你的事。你明明不情願來南越,只想回番陽過安生日子,又何必替那個愛出風頭的莊助賣命?你出了事,他直接把你當棄子;你立了功,也是他在皇帝面前顯擺,值得嗎?」 「南越國與大漢這些事,與你無關,卻對我影響甚深。你講出來,我保你一條命離開南越,從此去過安逸日子,這難道不好嗎?天底還有那麼多美食沒吃過,你如果橫著過了那道幽門,從此可就只有冷餅可以吃了。」 說到後來,橙水的語氣難得地滿懷誠摯。唐蒙似乎被這番話觸動了,微微抬起下巴,似在沉思。過不多時,他忽然笑起來,笑得雙頰上下顫動。橙水眉頭輕皺,莫非這人瘧疾入腦,失心瘋了? 「你笑什麼?」 「我只是忽然回憶起來,此情此景,和咱倆在獨舍時一樣。」 「什麼一樣?」 唐蒙歪了歪腦袋:「當時你也是嚇唬我,要抓我去見官。結果呢,你自己明明也是偷偷跑去調查的。」 橙水嘴角一抽,神情現出幾絲驚訝。唐蒙用力揮手,厭惡地驅開慕味而來的蚊蟲:「如今也一樣。你身為中車尉,一個人悄悄把我帶到這幽門之前,恐怕是自作主張吧——你,到底是在躲著誰?到底在懷疑誰?」 「我只想知道真相!」橙水低吼,如同一頭彷徨的困獸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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