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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八


  甘蔗笑了笑,表情旋即黯淡下來:「你這個北人,又來哄我。自己自身難保,還去夜郎呢……」她說到這個就來氣,氣呼呼地抱怨道:「你真傻,我好不容易說服梅姨幫你逃走,為什麼還要回來呢?」

  「不回來,哪裡能查到線索?不找到線索,怎麼還你阿姆清白?不還你阿姆清白,我怎麼弄到蜀枸醬?」唐蒙一拍肚腩。

  「騙鬼啦!」甘蔗聳聳鼻子,「誰會為了一口吃的,做到這地步。」

  「唉,莊大夫也是,橙水也是,想不到你也是……你們怎麼都不能理解呢。美食才是最值得託付真心的東西啊。」

  唐蒙見甘蔗仍舊不信,索性雙手枕住後腦勺躺平,看向天花板:「反正閑著也是閑著,我給你講講我從前的事吧,也許你就能理解了。」甘蔗動作沒停,但耳朵明顯朝這邊側了側。

  「我是沛縣唐氏出身,我家祖上據說還是唐雎——哎呀,說了你也不知是誰,總之是個不大不小的人物——唐氏在當地算是個小家族,我是這一代的長子,我父親一心盼著我出人頭地,封個侯什麼的,就像沛縣出去的那些大人物一樣,所以天天逼著我不是讀儒經,就是練騎射。可我對那些都沒興趣,我最大的愛好,就是吃,吃得成了一個小胖子。」

  「你沒去過沛縣,不知道那裡有多少好吃的。光一個微山湖裡,就有甲魚可以燜燉、鯉魚拿來熬湯,水邊的鵪鶉烹熟了拌橘絲。夏天有新剝的雞頭米,冬天還能去打兔子……」唐蒙說著說著,幾乎流出口水,趕緊擦了一下,回到正題。

  「所以我從懂事時起,就天天鑽到庖廚裡看大廚燒灶。我父親氣得夠嗆,天天拿著藤條追打,罵我不求上進,身為世家子弟,卻自甘墮落去搞賤業。可我覺得吧,沛縣的諸姓大族子弟少說也有幾百人,大家都天天練騎射、讀儒經,可最後得到郡裡舉薦的有幾個人?能送到長安做郎官的有幾個人?但食物可不一樣,只要吃下肚子,那實實在在就是你的,怎麼都虧不著。」

  唐蒙拍了拍肚皮,毫不慚愧地說:「再者說,烹飪講究五味調和,暗合時令物候。所謂酒食五味,以志其氣,目明耳聰,皮革有光,百脈充盈,陰陽乃生,這不也是究天理、明天道的學問嗎?——可惜我父親聽不懂,放著陽關道不走,非要讓我去闖那獨木橋,好像天底下只有那一條路似的。」

  「我十五歲那年,恰逢大旱,流民四起,沛縣一帶尤其嚴重。唐家全族都退回自家塢堡裡,緊閉大門,嚴守糧倉。有一天晚上,正趕上大雪紛飛,輪到我守門。我看到一對姐弟互相攙扶著過來,兩個人都面黃肌瘦,在雪裡餓得快站不住了。姐姐趴在堡門口哭著叩頭,說只求給她弟弟一口飯吃。我見他們實在可憐,自作主張打開了塢堡小門,讓他們進來烤火,然後偷偷溜進廚房,做了一釜麥粥,澆上幾勺菽豆羹端過去。」

  「其實我那天發揮不太好,菽豆乾癟,麥粥也不夠軟,再摻點肉醢口感會更好。可姐弟兩個人狼吞虎嚥,一掃而光。姐姐說,她們的母親最擅長做這樣的食物,她原以為母親死後就再也吃不到了。」

  「說實話,我之前也下過廚,可從來沒見一個人吃東西能吃到如此開心,姐弟倆臉上的那種光芒,讓我至今都難忘——原來食物不光能讓自己開心,也能讓別人如此開心。鏡子能映照出人的面目,食物能映照出人的心情。那對姐弟的笑容,是發自內心的,給我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。吃飽的人,原來是這樣的。」

  「姐弟倆吃完之後,千恩萬謝離開了。我父親知道之後,勃然大怒,說萬一她們離開之後,告訴別人唐氏塢堡裡面有糧食,引來大批流民怎麼辦?我說我叮囑過那對姐弟,讓他們不要外傳。我父親卻絲毫不信任,說流民的話哪能信?我說她們既然答應了我,就不會食言。」

  「可惜我父親壓根不聽,派人去聯絡了兩家平時與我家交好的大族,請他們守望支援。那兩家很講義氣,紛紛派了私兵來支援。可當我父親打開塢堡大門前去迎接時,私兵們卻突然翻臉,大加殺戮……」唐蒙講到這裡,聲音微微發顫,「我們全家都慘遭毒手,只有我恰好在庖廚翻找吃的,發覺不妙之後,拿了釜底灰抹在臉上,藏在灶頭後面,才倖免於難。」

  「兩家把現場偽造成流民劫掠,把糧倉搬空走了。嘿,大災之年,活下去才是勝利,誰管什麼交情,手裡有糧食才是王道。我從灶頭爬出來,望著塢堡裡的屍體,整個人不知所措,活活哭暈在地。」

  甘蔗小小地「啊」了一聲,下意識捂住了嘴。她在南越遭遇過很多苦難,但都沒法跟唐蒙相比。唐蒙翻了個身,繼續說道:

  「這時那一對姐弟居然趕回了塢堡。他們之前遇到過那兩個家族的私兵,聽說要對唐家不利,趕回來報信,可惜還是遲來了一步。嘿嘿,你說這世界荒謬不荒謬。那些錦衣玉食的大族,倒背信棄義得毫無壓力;沒飯吃的流民卻信守了承諾。他們倆把我從屍堆裡拽出來,把乞討來的一點點粟米加上野菜熬煮,給我喝下去,勉強救醒我。」

  「可我不知道,那是他們最後一點點存糧。我拍著胸脯,說:『我帶你們去投奔朋友,肯定可以大吃一頓。』可是,當年父親的那些朋友,一個個都拒不接納,我們奔波了十幾天,什麼都沒討到。偏偏這時天降大雪,我們三個餓得昏昏沉沉,躺在一個廢磚窯裡。我很慚愧,他們如果沒來救我,也許跟著流民大隊,不至於淪落到這種絕境。」

  「我沒別的辦法,就給他們講我研究過的美食,從食材到烹飪廚序,從擺盤到滋味,講得非常詳細。他們聽得津津有味,不停地舔嘴,弟弟還流口水,害得姐姐不停去擦。我講啊講啊,把我吃過的佳餚都講了一遍,拍胸脯說等以後脫困了,一樣一樣做給他們吃。我說完一回頭,看到姐姐和弟弟斜靠在一起,臉上帶著笑容,那笑容和那天晚上他們吃到麥粥時一樣,幸福安祥,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美味的東西。我發現不對勁,趕忙過去探他們的鼻息,發現姐弟倆已經沒了……」

  說到這裡,唐蒙的聲音低沉下去,嘶啞而沮喪,碩大的身軀弓下去仿佛墳包。甘蔗眼圈裡轉著淚花,一次次伸手輕撫,生怕唐蒙過於悲傷而死掉。

  過了良久,唐蒙深深吸了一下鼻子,才繼續講道:「也許是我天生肥胖,能比他們多挨幾日,終於被我熬過大雪,見到了當地的郡守。我當面提出控訴。郡守把那兩個家族叫來對質,他們當然矢口否認。我要求打開他們的庫房查驗,結果在裡面發現了秈米。哎,你肯定不知道,沛縣普遍種的都是粳米,米粒是圓的,口感很軟糯;但我稻飯愛吃硬一點的,所以我母親請人從番陽娘家買了一批秈米回來。秈米的米粒是長的,口感偏硬,整個沛縣只有我家裡有。」

  「食物至真,到底證明了我家的冤仇。可惜郡守不打算把事情鬧大,畢竟和一個已經消亡的家族比,兩個現存的家族更有價值。郡守勸我說大局為重,我開始不肯同意,可孤身一人又有什麼法子?最終還是妥協了,郡守只殺了兩家幾個帶頭的莊丁,賠了點資財,草草結案。我心中憤恨,又怕留在原籍被報復,遂遠避到了番陽縣——我母親的娘家,在那裡做一個文法吏,後來積功做了縣丞。」

  講完自己的故事,唐蒙喘息片刻,方才喃喃道:「所以什麼高官厚祿,什麼仁義道德,我都不關心,那都是虛的。我生平僅見,只有那一對姐弟吃麥粥時的滿足表情,才是最真誠的。我一直沉迷於庖廚烹飪,就是希望能夠通過美食,再次見到這樣的笑容。」

  甘蔗抬起手背,擦去眼角源源不斷的淚水:「他們……他們真的好可憐啊……」

  唐蒙抬起手,做了個剝冬葉的手勢:「甘蔗,你知道嗎?你之前在街頭吃裹蒸糕時露出的笑容,和他們真的一模一樣。我辜負了那對姐弟的笑容,我不能再辜負第二次啦……」

  甘蔗垂下頭去,看不清表情。唐蒙翻了一個身:「你看,美食不會騙人,也不會辜負人。每個人在它面前,都會露出本性。我相信你父親也是如此,他一直惦記著你們母女,所以才會一直托人送枸醬過來,十幾年如一日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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