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食南之徒 | 上頁 下頁 |
| 五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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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!」黃同捏緊了拳頭,正要說什麼。這時唐蒙突然高高舉起一根竹簡,表情如釋重負。橙水目光一凜,快步上前,接過去看。 這根簡,正是三年前七月的蜀枸醬契簡,日期恰好就是武王去世當天。但真正微妙的地方在於,交付日期的位置,明顯有被小刀削改的痕跡。 黃同和橙水都沒看明白這意味著什麼,但後者最先反應過來,瞳孔一縮,大聲喝道:「夠了!」他伸手從唐蒙手裡搶過那根契簡,然後大聲道:「這間鋪子涉嫌大案,立刻查封,裡面所有貨物與卷宗,就地封存,人員就地扣押,沒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接觸!」 無論唐蒙發現了什麼,都不容他再繼續深挖下去。南越國的事,該由南越人來終結。 唐蒙正要起身抗議,不防一陣眩暈襲來。他下意識伸手拽住旁邊黃同的衣袖,卻沒有拽牢,整個人「撲通」一聲栽倒在地。橙水疑惑地看過去,只見唐蒙臉色蒼白,口唇、指甲發紺,四肢蜷縮環抱,大肚子瑟瑟抖動著。 「瘧疾啊?」橙水臉色微變。這傢伙可真行,居然頂著瘧疾還在到處亂跑。 黃同蹲下身子,把唐蒙攙扶起來,後者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。他之前一直強行壓抑著不適,當決定性的證據出現之後,精神一鬆懈,反彈得極為猛烈。 橙水叫來兩個衛兵,吩咐他們把唐蒙帶走。衛兵粗暴地拽起唐蒙的兩條胳膊,像拖死狗一樣往外拖去,橙水眉頭微微皺了一下:「此人是巫蠱之案的重要嫌犯,不能輕易死掉。」衛兵們聽了,動作這才變得溫柔了點。 橙水又看了一眼黃同,冷冰冰道:「閒雜人等,不得逗留。黃左將,請你自便吧。」黃同忍不住開口道:「你們到底發現了什麼?殺延壽的到底是誰?」 橙水道:「黃左將莫急。待我徹底查明,自然會公之於眾。」黃同怒道:「待你查明?現在唐蒙和證據都落在你手裡,還不是你想怎麼說都成?我看你根本不關心延壽之死,什麼兄弟,你只是橙家的一條狗罷了!」 難得地,橙水沒有用更毒辣的話反擊,反而說了句曖昧不明的怪話:「我是橙家的狗,你是呂家的狗。喜鵲落在豬臀上,大哥不說二哥。」黃同一怔,這是什麼意思?這時橙水已經轉身離開。 黃同呆立在原地,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帶走唐蒙,眼睜睜看著所有文卷賬冊被封存,那道傷疤一直在抖動。 唐蒙發現自己再一次置身於釜中,但這次的噩夢比上次更可怕。各種美食山堆海積,令人目不暇接,可整個釜中忽冷忽熱。他眼睜睜看著一張上好的髓餅架在急火之上,厚厚的一層髓脂都快烤糊了,裡面的麥芯還是生的。唐蒙大急,要撲過去把火壓小,可轉瞬之間,熾熱又變成了天寒地凍,旁邊一碗熱氣騰騰的白菘燉羊湯,表面迅速覆上一層白膜。唐蒙氣急欲喊,卻被一口夾生的粳米飯噎住,不住地抖動……不能容忍的異常越來越多,不可逆轉的糟蹋越來越明顯。唐蒙東忙西顧,天地都在瘋狂旋轉,混亂到了極致,「喂!豆醬裡不可以放蜜啊!」 唐蒙猛然驚醒,整個人幾乎要被虛汗溻透,喘了好一會兒粗氣,才算恢復平靜。他回憶自己暈倒前的狀況,自己應該是在莫毒鋪子裡強撐著查驗完契簡,然後瘧疾發作,暈倒在地。他記得橙水就在旁邊,這是把自己送回監牢了?可這不像啊…… 夢裡那些亂象,大概都是瘧疾症狀所引起的幻想吧?唐蒙自嘲一笑,發覺頭腦一思考依舊鈍疼。可他恍惚記得,有一件極重要的事切不可忘記,只好強忍著痛楚,一點點把記憶從渾濁的夢境裡過濾出來。 「喂喂,北人,北人,你還好吧?」 唐蒙側過頭去,先聽見一陣叮噹金屬撞擊聲,然後看到甘蔗飛撲過來,在自己面前一步的距離停住了。她的腳踝上拴著一根長長的鐵鍊,鐵鍊的另外一頭拴在屋角的壁柱之上。 唐蒙正要開口說什麼,甘蔗拿著一個小陶碗遞過來:「快,先把這個喝下去。」唐蒙低頭一看,裡面是半碗綠油油的渾水,不知是什麼。 甘蔗一迭聲地催促,唐蒙正渾身燒得難受,便一仰脖全數喝下去。別說,這綠液很是清涼,還有一種淡淡的草香,一落入胃袋,體內灼燒之勢登時被撫平了幾分。 甘蔗伸手把碗要回去,說:「你再休息一下,我再弄一點。」然後拖著鐵鍊轉回身去。唐蒙好奇地看過去,看到她那邊放著一個木桶。那桶裡盛滿了清水,一捆長草斜斜倒浸在裡面。那草的根莖很細,上面外展出一簇簇羽毛般的青綠色小葉。只見甘蔗蹲在木桶旁邊,抓出一小株細草,甩了甩水,雙手用力扭絞,直到絞出幾滴青綠色汁水來,落在陶碗裡。這不是一樁輕鬆的活,甘蔗胳膊太過細弱,幾下就絞得滿頭大汗。 唐蒙回想剛才那碗裡的綠汁量,這姑娘恐怕要忙活很久,才攢下那些量。「你喂我喝的,是什麼東西啊?」 甘蔗手裡一直不停:「這是我阿姆家鄉羅浮山下的草,叫作青蒿。只要把它用水泡上一夜,再絞出汁來,就可以止瘧救命。我小時候得過一場瘧疾,阿姆就是用這種草治好的。你足足昏迷了兩天,灌了一大桶青蒿汁,這才稍微見好。」 唐蒙敏銳地注意到,她的聲音和上次有微妙的不同。上次是焦慮,因為還有機會逃走;這次卻帶著一種絕望後的平靜,看來這地方守衛應該很森嚴,斷絕了一切僥倖。 「你怎麼會在這裡?青蒿哪裡來的?」唐蒙追問道。甘蔗動作稍稍停頓了一下,頭卻沒轉回來: 「你逃走之後,我就被橙水抓住了。他說北人狡黠,逼我說出你的藏身之地,反正說了很多大道理——我當然沒理他。他很快把你抓回來了,病得快要死掉。我懇求他給你治病,沒想到他很痛快地就答應了,把我們一起抓到這裡,還給弄來了幾桶新鮮青蒿。」 甘蔗說到後來,帶著一臉不可思議,不明白那個惡人怎麼突然變得善解人意。 「我可是惡毒詛咒南越王的犯人,如果不小心病死,對橙氏來說可就太浪費了。」唐蒙撇了撇嘴。他看看那條鐵鍊,一陣心疼:「真是連累你了……」 她本來在碼頭上做個小醬仔,現在卻被卷到這麼複雜的鬥爭中。甘蔗撩起幾縷枯黃的額發,語氣堅定:「扔下去的石頭濺起來的水,我一點都不後悔。」 「我告訴你個好消息,我現在有十足的把握,你阿姆肯定是清白的。而且她應該不是自殺,而是被人殺死,偽裝成投江。」 甘蔗的脊背一顫,這個消息委實太過有衝擊力,她的小腦袋瓜一時無法理解。就在唐蒙本以為她要哭出來時,小姑娘昂起頭,用手臂擦擦額頭的汗水,居然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:「太好了,原來阿姆沒有拋下我不管,她不是不要我了啊……」 唐蒙心下惻然。她沒有問兇手是誰,也沒有問動機為何,第一個反應居然是這個,可以想像之前她的心裡孤苦到了何種地步。唐蒙正要詳細說,甘蔗卻用指頭按在他嘴唇上:「多的不必講了,你還虛著呢。我信你,你說不是阿姆,就一定不是她。」 甘蔗轉過身去,繼續絞著青蒿汁,唐蒙看得出來,她其實還想問問卓長生。他寬慰道:「放心好了,等此間事了,我親自跟著莫毒商鋪的船去一趟夜郎。既然能找到枸醬的來源,不怕找不到你父親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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