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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一


  唐蒙大驚,他一瞬間就看出來她要幹嗎。甘蔗開口道:「你快走吧,鑽過樹根上去,會有人接應的。」

  「快跳下來!現在走還來得及!」唐蒙大吼。

  「我不跳啦,我怕高嘛。」甘蔗苦笑道,「再說,總得有人攔在門口才行。」

  甘蔗把枯黃的幾縷頭髮撩上額頭,從頭上摘下梔子花,遞給下面的唐蒙,柔聲道:「你現在可以去打開那個胥餘果殼啦,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,回到中原找到我阿公,替我問問他,想不想我的阿姆,想不想我。」

  說完之後,小姑娘的臉從洞口消失了。那一瞬間,她的臉和夢境中某一個人的臉重疊在一起,令唐蒙的臉頰劇烈地顫抖起來,仿佛被一根長矛戳中了最深的舊傷。

  但這個時候,已容不得他拖延。唐蒙一咬牙,低頭鑽進樹根底下去。他的身體比較臃腫,擠過根隙很費勁,必須巧妙地調整角度,徐徐前進,才能避免蹭傷。

  可唐蒙此時就像一頭紅了眼的野豬,不管不顧地猛衝硬闖。粗糙的根皮和岩塊不時刮開皮膚,割破血肉,整個人很快遍體鱗傷,可衝勁絲毫不減。

  待得他順著天光方向,拽著藤蔓爬上地面,發現出口恰好就在甘蔗榕樹下的家裡。此刻等候在那裡的,卻是一個意料之外的人。

  「梅耶?」唐蒙一怔。

  梅耶見一個渾身破破爛爛的血人鑽出來,嚇了一跳,旋即冷靜下來,朝他身後看去:「甘蔗呢?」唐蒙低聲道:「她去攔住守衛。」梅耶臉色陡變:「所以你就把她扔下不管了?」唐蒙一屁股癱坐在地上,無言以對。

  「果然一出事,你們北人跑得比誰都快。」梅耶譏諷了一句,「不過算了,甘蔗說用他爹的人情換一次遮掩,可沒說遮掩誰。我們快走吧,她一個小姑娘,可擋不住多久。」

  一輛牛車停在大榕樹下,上面擱著大大小小十幾個酒甕,眾星拱月般地圍著一個大酒缸。梅耶讓唐蒙跳進缸中,蓋好蓋子,然後駕著牛車迅速離開。

  唐蒙蜷縮在酒缸裡,聽見外面除了「咯吱咯吱」的車輪聲,還能聽見一片古怪的喧鬧聲。如江似潮,似是很多人的叫嚷聲聚合在一起,不斷變化和移動著,從牛車兩側呼嘯而過。其間車子還停下來幾次,隱約可以聽見梅耶的聲音,似乎是被阻攔了。

  好在有驚無險,牛車很快順利抵達了酒肆,直接開進了後院小酒坊。梅耶跳下車,敲了敲酒缸,卻沒動靜。「不會死了吧?」她嘀咕著掀開蓋子,發現唐蒙蜷縮在裡面,整個人陷入一種呆滯狀態。

  「喂喂,快出來,你要在裡面待多久?」梅耶伸手抓住他的髮髻,拼命搖晃。如是三次,唐蒙才緩緩抬起脖子,眼神恢復,仿佛剛從沉思中清醒過來。梅耶道:「我聯繫了相熟的私酒販子,一會兒你從他們的渠道出番禺城,接下來,我可就不管了。」

  唐蒙從缸裡搖晃著站起身,臉頰帶著潮紅:「我不會走。」

  「虧你之前還拿私酒的事威脅我,現在怎麼著?還不得靠這個逃命?」梅耶譏諷道,講到一半才反應過來,「什麼?你不走?」

  「對,我的事情還沒查明白。」唐蒙語氣堅定,肩膀微微開始發抖,整個人陷入一種古怪狀態。梅耶大為惱火:「你知不知道,甘蔗為了救你,是怎麼跑過來求我的。她現在連命都交代進去了,你就這麼浪費?」

  「正因為她把命都交代進去了,所以我才不能走。我得幫她阿姆洗清冤屈,說好的事情。」唐蒙喃喃道,推開梅耶朝外走去,「我要先回驛館一趟。」

  梅耶雙臂交疊在胸口,只是冷笑:「我看你是在牢裡熱糊塗了,不知道這幾天整個番禺城都開了釜了。漢使埋設人偶,用巫蠱詛咒先王,這件事在城裡簡直要傳瘋了。」

  唐蒙眉頭微微揚起,人偶?巫蠱?這是什麼?他被橙水扣押起來之後,直接投入監牢,接下來發生了什麼,渾然不知。梅耶疑惑道:「難道你沒做嗎?」她把外面聽來的傳言講了一遍,唐蒙忍不住大為驚歎,橙宇實在是太有想像力了。

  梅耶敲了敲木桶:「你來的路上也聽見了,街上現在全是人。城民們都很憤怒,紛紛朝著驛館那邊聚攏過去,要漢使滾回去,要為武帝報仇,嚴懲你這個惡毒的巫師。你敢現在露頭,恐怕會被城民打死在街頭。」

  唐蒙愣了愣:「他們的要求是什麼?」梅耶道:「嚴懲你這個惡毒的巫師啊。」「上一句。」「要為武帝報仇。」

  唐蒙「嘿」了一聲,暗暗欽佩。毫無疑問,這背後肯定有橙氏之人在煽動。巫蠱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,虛無縹緲,偏偏大部分人都篤信無疑,流傳極快極廣。只要稍加挑唆,他們就能煽動起巨大的民意。等到萬民皆高呼趙佗為「武帝」,橙氏再提稱帝之議,趙眜也就「從善如流」了。

  那個橙宇,可真會一根甘蔗榨到幹。唐蒙本以為橙氏抓到自己,最多是在朝堂上鬧一鬧,沒想到橙宇反手一記栽贓,竟能裹挾著民意,把自家的謀劃又推進一大步。

  「你呢?你信不信我埋下人偶,詛咒趙佗?支不支持南越王改帝號?」唐蒙問梅耶。

  梅耶一揚手腕,一臉無所謂:「我信不信,根本不重要。大酋稱帝不稱帝,與我有什麼關係?是能減點稅?還是能少服點徭役?」

  「可惜番禺城的大部分百姓,沒你看得明白。」唐蒙一邊用井水洗臉,一邊說。

  梅耶抬起殘疾的右手:「如果他們像我一樣,因為一點小錯就被斬下手腕,趕出宮去,大概也就沒什麼心情摻和這種事了。天天嚷嚷著土人秦人,好像分清楚了能當飯吃似的,真以為自己能為朝廷分憂?到頭來,還不是上頭的幾個人得利,我們這種升鬥小民該受苦還是受苦。」

  唐蒙知道她那只斷手,背後必然有一個悲慘故事,可眼下實在沒有餘裕去關心。

  「我不能走,我得把甘蔗救出來。」他的語氣遲緩沉重,卻有著不容動搖的堅定。

  梅耶眨了眨眼,忍不住問道:「為什麼?你堂堂一個漢朝使者,為何對一個小醬仔如此上心?她既不是權貴親眷,也非國色天香,何至於執著到這地步?」

  「她答應會告訴我蜀枸醬的來歷。」梅耶冷哼一聲:「這種話只好去誆騙三歲娃娃。」唐蒙的腮幫子抖了抖,似乎病得更厲害了,但雙眸裡擠出的神色,愈加堅毅:「我之前曾辜負過別人,我不想再辜負第二次。」

  梅耶見他語氣凜然,不再說什麼,拿出一套南越人常穿的涼服和一雙木屐讓他換上,又取了些酒糟抹在他領口。

  「你若被官府盤問說錯了話,就推說自己喝多了,也許能遮掩一二。」梅耶頓了頓,又叮囑道,「你可千萬要把甘蔗救出來啊,她夠苦的了,不要像她娘一樣……」一提及甘葉,梅耶的聲音微微顫抖了一下,眼神很是複雜。

  「如果真把她救出來……能不能把她帶回北邊,送到她父親手裡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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