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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〇


  唐蒙絕望地把衣袍全都脫光,可身上仍是一層一層地冒著汗,黏膩的暑氣滲入肌膚,順著血管和經絡一路燜燒上去,皮膚上全是蒸幹後白花花的鹽漬,與蚊蟲叮咬的一片片大包交相輝映。

  唐蒙伸出手,想再喝一口水,可水盆早就空了。他只得勉強從口腔裡擠出幾滴口水,稍稍潤一下咽喉。自己在這個甑裡待了多久?他已經不記得了,只記得水盆被填充了四次,每一次他都一口氣喝光。這點水分只能勉強吊住性命,卻無法讓頭腦維持正常運轉。無論是橙水突然的背叛,還是遲遲不來的莊助,唐蒙都已經無力思考。迷迷糊糊間,他感覺自己變成一條釜中的嘉魚,在滾燙的釜中一遍遍煎熬,鱗皮透軟,脂膏融化,意識也逐漸隨之渙散,居然還帶著點香味。

  嗯,這釜裡簡直是個聚寶盆,蓬餌、髓餅、煮桃、炙串……還有筍尖牛腩、豚皮餅、鵪鶉拌橙絲、經霜的菜苔裹鯉魚鱠、拌著肉醬的菰米飯,諸多滋味,交混一處,簡直什麼都有。唐蒙喜不自勝,掙扎著想抓住那些食物,大快朵頤。可釜下的爐火越發旺盛,熏炙著他,難受無比,他感覺幾乎要消融在釜中。

  「等一等,我還沒吃完……」

  唐蒙猛地大叫一聲,睜開眼睛,發現自己仍舊置身於監牢之中。他喘息片刻,側過臉去,先嗅到一股梔子花的香氣,然後看到一雙大眼睛正焦慮地望著自己。

  「甘蔗?你怎麼在……這兒?」

  「來救你啊!」甘蔗急躁地推動他的身軀,可惜她太瘦弱了,根本推不動。唐蒙掙扎著想自行爬起來,不料後背被汗液緊緊粘在地板上,他用力一抬,脊背疼得撕心裂肺,像被一隻狸貓用爪子從脖子劃到腰下。唐蒙疼了好一陣才緩過來,甘蔗把臉偏過去,遞來一個竹筒。唐蒙這才想起來自己是赤身裸體,連忙把旁邊的衣袍撿起來穿上,咕咚咕咚把竹筒裡的清水一口氣喝光,一抹嘴才問道:「我這是關了多久了?」

  「三天了。」甘蔗心疼地望著他,趕忙拿出兩個冬葉包的裹蒸糕。唐蒙饑腸轆轆,恨不得一口一個,一邊咀嚼一邊問道:「他們怎麼會放你進來?」

  「開始是不許的,但後來橙水准許我送點清水和裹蒸糕進來。說你是宮廷要犯,不能在審判前死了。」

  唐蒙「嘿」了一聲,也不知橙水這是有限地表達一點點歉意,還是要把自己利用到死。甘蔗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,責怪道:「你這個蠢北人。如果不是黃同告訴我,我都不知道你竟會冒這麼大的風險跑去獨舍。」

  唐蒙先是苦笑,然後「咦」了一聲,追問道:「是黃同跟你說的?」

  甘蔗點點頭。唐蒙又問:「他沒說別的?」甘蔗對黃同沒什麼好感,一撇嘴:「他一個秦人,還能說什麼?」

  有了食物補充,唐蒙的思維稍微恢復了一點敏銳。黃同如果真要來撈人,用不著通知一個孤弱女子。甘蔗出現在這裡,只可能意味著一件事:外面情況變得很嚴重,嚴重到莊助和呂嘉無法施救,只能通過甘蔗這種毫無威脅的小角色送點飲食,聊表關心。也就是說,他已經被放棄了。

  唐蒙摸了摸下巴,意外地並沒多驚慌,大概也是因為沒什麼力氣驚慌。他伸開雙臂,重新躺倒在地,有些如釋重負。

  「為了一罐蜀枸醬,值得嗎?」甘蔗盯著他。

  「其實我不是為了蜀枸醬。」到了這個時候,唐蒙決定還是說實話為好。甘蔗似乎不怎麼驚訝,垂下頭小聲道:「我知道,我一個小醬仔,誰會平白無故關心呢?」

  唐蒙歉疚地看了她一眼,這時外面傳來衛兵的腳步聲:「時辰到了,快點離開。」甘蔗揚聲對外面喊道:「裹蒸糕不能吃快,得慢慢嚼,再等一下吧。」衛兵罵了一聲:「臨死之人還這麼多講究!」甘蔗揚聲道:「是橙水讓我進來的。」

  衛兵一聽這名字,也只能悻悻踱步離開。唐蒙正要開口,甘蔗把手指放在唇邊,「噓」了一聲,往下面一指。

  順著甘蔗的手勢,唐蒙發現這個監牢的地板下方,隱約可以看到一個空洞。透過板條間隙,可以看到空洞裡盤踞著幾條蟒蛇。

  「這是要讓我主動被蛇咬死,體面自盡?」唐蒙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。甘蔗也不多言,從胥餘果殼裡掏出一把小巧的石錘。真虧她藏得巧妙,衛兵恐怕想不到那個盛滿清水的果殼底部,居然還能放下這東西。

  甘蔗拿起錘子,狠狠朝地板顏色最深的地方一砸。這種高溫濕熱的環境,板條早已朽爛不堪,顏色越深說明爛得越徹底。只見錘頭落處,碎屑飛濺,斷口處還有不少白花花的蛆蟲爬出來。唐蒙見她揮動幾下就滿頭大汗,接過手去幫忙一起砸,很快地板上就出現一個洞。

  「跳下去!」甘蔗催促道。

  唐蒙心想,自己吃了一輩子肉,死於動物之口也算公平,一咬牙跳了下去。等到他跌到空洞底下,爬起來環顧四周,這才發現那些東西根本不是蛇,而是幾條盤根錯節的老樹根。從樹根走向能看出來,它們應該同屬於一棵巨大的榕樹,伸展到監牢下方,生生在泥土裡擠出一塊空間。這些樹根交錯成一些空隙,似可勉強鑽行。

  真虧了甘蔗發現這一條路,唐蒙暗暗驚歎。這時他感覺腳下一陣吱吱聲,幾隻大黑老鼠飛快地跳過腳背,鑽入樹根空隙消失了。他突然意識到,這棵榕樹自己曾經見過,應該就是甘蔗棲身的家!

  唐蒙被關入監牢時就注意到了,這裡位於宮城東南角,毗鄰宮牆,而甘蔗住的榕樹,恰好與宮城東南一街之隔。他的腦子裡稍做定位,立刻判明了兩者的關係。榕樹的根系極為發達,順著宮牆下方侵入,變成一條天造地設的通道——當然,這根本不算巧合,宮城東南地勢低下,只有關押犯人的場所、排污區域和赤貧民眾才會安置在這裡。這地板從下往上沒法砸,所以甘蔗假借探監之名,從上往下開路。接下來,兩個人只要從榕樹根下鑽過宮牆,就可以逃出生天。

  唐蒙欣喜之餘,仰起頭來,伸出雙臂,等著甘蔗跳下來。可就在這時,衛兵邁步再度接近監牢,又來催促。如果被他發現這個大洞,那就徹底完蛋了。甘蔗咬了咬嘴唇,抬起頭對牢門外大喊道:

  「你等等,馬上就好啦。」然後把頭轉回來,俯瞰著唐蒙,難得露出一個微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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