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食南之徒 | 上頁 下頁 |
| 四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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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眜看向仍舊跪在地上的橙水:「你所見的,確實屬實?」橙水的頭保持低垂,悶聲道:「是。」趙眜的嘴唇哆嗦起來:「那可是先王的獨舍啊,怎麼可以,怎麼可以……」他忽然扔下絹帛,揮手把寒雞盤子狠狠打碎,然後一腳踢翻桌案,沖著莊助大吼:「你們辱及先人,未免欺人太甚!什麼仁義道德、君子品性,都是假的,假的!」 他最懼怕的就是祖父,最敬愛的也是祖父。眼見趙佗被巫蠱詛咒,心中硬生生被逼出了一股上位者的淩厲。 莊助被吼得幾乎抬不起頭,正要解釋,趙眜已轉向橙宇,急切問道:「這個詛咒可有禳解之法?」橙宇不慌不忙道:「臣已問過大巫們。他們說,這巫蠱之術十分厲害,乃是專為鎮壓王家之用。詛咒如水,氣運如火,水潑火上,自然會把火澆熄。若要禳解,唯有一法,那便是把火燒得更旺,便可以反過來把水蒸幹,不受其害。」 趙眜還沒反應過來,莊助卻第一時間醒悟。他一咬牙,作勢拔劍,哪怕自己接下來會被砍為齏粉,也得先把眼前這傢伙幹掉,不然局面會一潰千里。他右手正要發力,卻被一隻蒼老的手按住,長劍一時沒拔出來。 這麼稍一遲延,橙宇的話已經說出口:「只要變王家為帝家,氣運定會高漲,詛咒自然也會被禳解,保得南越與大酋無虞。」是言一出,殿內一片安靜。莊助怒目轉頭,想看看誰攔著自己出劍,卻發現竟是呂嘉。呂嘉胸口喘息起伏,可見是聽到消息之後一路跑過來的。呂嘉抓住他的手腕,扯到殿外小聲抱怨道:「你那個副手怎麼回事?惹出這麼大一樁禍事!」 莊助心中也在罵唐蒙粗疏,可又不能對呂嘉直言是去查趙佗之死。 他稍微鎮定心神,開口道:「這件事分明是他們橙氏栽贓。而今之計,得先逼著橙氏把唐蒙撈出來,問明情況才是。」 呂嘉苦笑:「我知道這是橙宇栽贓,但眼下最急的不是撈他,而是止損!」 「止損?」莊助臉上閃過一絲疑惑。 「對,止損。你就說唐蒙有隱疾,突發癲狂或者頭風……甭管什麼藉口,總之都是他自己肆意妄為。你褫奪其副使身份,表示此舉與大漢朝廷無關。」 「那他不就死定了嗎?」莊助終於冷靜不下去了。褫奪了唐蒙的副使身份,就意味著他將失去大漢朝廷的庇護,變成一個普通北人。在如今的番禺城裡,一個普通北人會是什麼下場,不言可知。 呂嘉看了一眼趙眜,語氣變得嚴厲起來:「國主如今正在氣頭上,若他一時興起當場決定稱帝,一切皆休。你把唐蒙先扔出去,讓他消消氣。我才好設法轉圜勸說。小不忍則亂大謀啊。」 「可是……」 「您當初在會稽怒斬司馬,何等殺伐果斷,怎麼現在倒婆婆媽媽起來了?難道這唐蒙比一個司馬還可怕嗎?」 莊助握劍的手始終沒有鬆開,可也沒繼續拔劍,整個人變得和翁仲一般僵硬,只有一滴詭異的汗水,從幾乎從不出汗的額頭沁出,沿著鼻樑緩緩滑落到鼻尖。 呂嘉見他不語,便當是默認,舉步回到殿內。遠遠地,莊助看到他走到趙眜身旁,低聲講起話來。這一番交談短暫而激烈,趙眜難得講了很多話,動作很激烈,不時揮動手臂,還有橙宇在旁邊攪局。 可惜莊助站在殿外,聽不太清楚,也不想聽到。此刻他的五官五感,都深陷在尷尬的泥沼裡,連呼吸都覺艱難。這時趙嬰齊走了出來,好心地遞來一方手帕。莊助木然接過去,把鼻尖上的那一滴汗水擦去。 趙嬰齊問:「先生明日還來講學嗎?」莊助想到自己剛才還在侃侃而談君子之道,不由得自嘲地苦笑一聲,沒有回答。趙嬰齊怔怔看了一陣,沒有追問,恭敬地施了一禮,轉身離開。 過不多時,呂嘉回轉過來,一臉疲憊,可見剛才那一番爭論極耗心神:「談妥了,主上想問一下漢使,唐蒙所為,您可知情?」 呂嘉說完之後,盯著莊助。莊助知道他在等一句話,只要說出這句話,這場危機便可以暫時躲過。嶺南如此潮濕的天氣,他卻感覺到咽喉無比乾澀,像是被人扼住咽喉。呂嘉又催促了一句,莊助只好清了一下嗓子,含著泥沙似的說道:「不知……」 短短兩個字,仿佛抽去了莊助的筋骨和氣力,令他幾乎站立不住。 呂嘉滿意地回殿內覆命,莊助一拂袖子,幾乎如逃離一般地走下臺階。回到驛館之後,莊助屏退了所有人,只留黃同一人在側。黃同已聽說了宮中發生的事,心中忐忑不安。眼前這位漢使似乎比平時更愛乾淨,用一塊麂子皮反復擦著佩劍,仿佛上面沾染了什麼不得了的污漬。 就在黃同以為他會遷怒殺人時,莊助突然開口:「黃左將,我聽唐蒙說,你祖父葬在了中原?」黃同點了點頭,莊助歎道:「無論什麼人,終究得找到自己的根,方才踏實。乃祖葉落歸根,也算可以瞑目,敢問黃左將,你的根又在哪裡?」 黃同不知他的用意,謹慎道:「我在南越出生,根自然在南越。」莊助斜看他一眼:「南越人?那請問你是秦人還是土人,是北人還是呂家人?」一聽這問題,黃同就知道那天的醉話肯定被唐蒙記下來了,但他實在不知如何回答,只好保持著沉默。 莊助冷笑一聲,扔開麂子皮,愛憐地用修長的手指蹭了蹭劍刃,突然橫劍於膝,振臂一撅。只聽劍身發出一聲哀鳴,竟斷折成兩截。黃同嚇得往後退了三步,再抬頭一看,發現這位無論何時都保持著儀態的翩翩貴公子,陡然露出一種近乎崩潰的扭曲神情。 「黃左將,我把這柄斷劍送給你,你須幫我做一件事。」莊助低聲道,雙眼密佈血絲,「你去把唐蒙救出來!」黃同一驚:「呂丞相知道嗎?」 「我這不是求助呂丞相,我這是命令你!」莊助進逼一步,聲音愈加嚴厲。 「大使不要為難在下了,我哪裡有這個本事洗清他的罪名……」黃同惶恐地擺了擺手。 莊助道:「我不是要洗清他的罪名。只要你把他活著弄出番禺城,送過大庾嶺即可。」 眼下為了大局,唐蒙註定要被放棄。但堂堂一位大漢使節,居然被一個蕞爾小國逼迫著出賣同僚,這已是不堪忍受的屈辱。倘若唐蒙因此而死,那對心高氣傲的莊助將是一次極大的打擊。 再者說,那些輿圖絹帛雖被沒收,但唐蒙腦子裡肯定還記著,只要他能活著回去,一樣可以復原出來。無論從德行還是功利角度出發,莊助都需要唐蒙活下去。 黃同雙手捧著斷劍,苦笑起來:「莊大夫何必為難我一個小人物。」莊助厲聲道:「你自從被俘的那一刻起,在南越便已沒有出路可尋了!你和唐蒙一同回去中原,憑這柄斷劍,我保你重新尋回你們黃家的根!」 黃同知道,莊助這是算准了自己在南越的窘境,逼自己站隊。他猶豫再三,只好歎了口氣,恭敬地把斷劍奉還給莊助:「在下……只能盡力而為。」 莊助沒有再叮囑什麼,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,讓他退下,一個人枯坐在屋內的陰影之中。 唐蒙痛苦地翻了一個身,大口大口喘著粗氣。南越宮城的監牢並不陰森,恰恰相反,這裡的採光非常充足。嶺南的陽光如弓箭一樣從四面八方射進來,刺穿著、炙烤著這個倒霉的囚犯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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