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食南之徒 | 上頁 下頁
四八


  ▼第十一章

  三隻繪花小陶盤輕輕擺在了趙眜、趙嬰齊和莊助面前。

  盤中各有四塊切好的雞肉,拼成一個方形。肉塊的外皮呈深棕色,泛起一層油津津的光澤,靠近皮下的部分則呈現淡黃色,似有鹵汁淺淺滲入,越往下肉質越白,層次分明,賞心悅目。在餐案旁邊還有一個小碟,裡面裝著鹽梅與石蜜調的蘸料。

  趙眜好奇地端詳了一下,沒感受到任何熱氣,果然如唐蒙說的,這道菜叫作「寒雞」。忐忑不安的宮廚在旁邊急忙解釋:「是唐大使說的,出釜之後,一定要放入井中除去熱氣,再端上來。」

  趙眜點點頭,拿起筷子夾起一塊,放入口中,眼睛不由得一亮。寒雞果然要冷吃,才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鹹鹵的濃香——那張記的豆醬入口太鹹,做鹵倒恰到好處。雞肉本身鮮嫩有嚼頭,再蘸上一點點酸甜口的鹽梅醬汁,微帶果味,口感清爽不膩,如同一陣涼風吹過盛暑的林間。

  莊助吃了一口,擱下筷子道:「《尚書》有云:若作和羹,爾惟鹽梅。這是殷王武丁對賢相傅說所說的,明說鹽梅乃烹飪必備之調料,實則是說要善用賢良之人為佐使,國政方可清明。」

  趙氏父子嘴裡嚼得正香,聽到寒雞還蘊含著如此深刻的大道理,味道霎時寡淡了幾分,一時頗為尷尬。趙眜轉動頭顱,有些奇怪,那個一談起吃的就喋喋不休的傢伙,居然不在,如果換了他在旁邊解說,吃起來應該會更開心些吧?

  旁邊宮廚忙道:「唐大使交代完烹飪工序之後,就不知跑到哪裡去了。我們找了一圈沒找到,這才自作主張,把寒雞先端上來。」

  莊助聽見兩人交談,暗暗有些焦慮。那傢伙怎麼搞的,這麼半天還沒回來,這裡畢竟是南越王宮,不要出什麼岔子才好。

  一直到趙氏父子把盤中雞肉吃了個精光,唐蒙仍舊沒有出現。就在這時,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三人轉頭望去,發現來的不是唐蒙,而是橙宇和橙水,前者雙眼黃得幾乎要放出光來。兩人見過趙眜施禮之後,橙宇先瞪了莊助一眼,然後大聲道:「大酋,宮裡出事了!」

  趙眜一怔,宮裡出事了?他們如今不就是在宮裡嗎?

  橙宇使了個眼色,橙水上前跪在地上:「出事的是武王獨舍。」

  「啊?怎麼回事?」趙眜驚慌地從毯子上站起來,任何與武王有關的事,都會讓他異常緊張。橙水頓首道:「适才衛隊巡邏,發現有一人在武王獨舍附近,鬼鬼祟祟的,上前抓住盤問,他自稱是大漢副使,叫作唐蒙。經過搜查,我們發現他剛剛將一具桐木人偶埋入獨舍旁邊的棗樹下方。」

  橙水說完,從懷裡拿出一具人偶。人偶長一尺有餘,雕刻得極為潦草,勉強可以分清頭部和軀體。

  「咣當」一聲,蘸料碟被碰翻在地,莊助臉色鐵青地站起身來。他厲聲大喝:「橙宇!爾等好大的狗膽,居然敢在國主面前污蔑漢使?」橙宇凸著眼睛,看起來比莊助還義憤填膺:「這是中車尉親眼所見,眾目睽睽,人證物證俱在!」

  趙眜一聽是唐蒙,頓時疑惑起來:「他不是在庖廚為本王烹製寒雞嗎?怎麼跑到獨舍那邊去了?」宮廚慌張地擺了擺手:「唐大使說是去尋食材,中途離開了,我們也不敢攔阻呀。」

  趙眜看向橙宇,仍舊不解:「他尋食材就去尋,幹嗎在獨舍埋什麼人偶?」橙宇壓低聲音,氣憤中帶著幾絲恐懼:「我問過幾位大巫,都說這是中原的巫蠱之術。只要將人偶埋入屋下土中,便可以詛咒戶主。武王乃我南越的主心骨,在他生前獨舍埋入人偶,這分明是在詛咒我南越國運啊!」

  莊助知道南越國上下皆篤信巫術,立刻出言呵斥道:「荒謬!唐蒙是堂堂大漢副使,根本不懂什麼巫蠱之事。這是毫無憑據的栽贓!」

  「毫無憑據?」

  橙宇的雙眼閃過一道得意的黃光,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絹帛:「武王祠堂奉牌當日,臣在地上撿到一樣東西,正是從唐大使的袖口裡滑落而出的。」趙眜接過去展開一看,只見線段勾連交錯,並無注釋,不明其意。

  橙宇解說道:「您看,這一道一道代表山勢起伏,綜合起來,便是一幅白雲山的地勢輿圖。」

  趙眜和莊助同時大驚。橙宇不待莊助說什麼,又道:「橙水适才緊急搜查了驛館,在唐大使的房間裡搜出許多東西。」

  他一揮手,橙水舉過一個託盤,託盤裡放著一疊絹帛,裡面繪製的線段與白雲山輿圖如出一轍。橙宇唯恐趙眜不解,還貼心地做了講解:

  「這是大庾嶺的,這是番禺城的……每一幅都十分詳細,不是在短時間內畫得出來的。」

  「這些輿圖之上,有我南越半壁江山。無論堪輿還是用兵,都大有用處啊。」橙宇別有深意地強調了一句。殿中氣氛,一時變得無比凝重。趙眜拿著這些絹帛,手在微微發抖。

  莊助臉色鐵青,右手握住劍柄,恨不得一劍刺穿橙宇。巫蠱人偶是假,但唐蒙闖宮是真;詛咒王室是假,但絹帛輿圖是真。橙宇把真真假假的證據摻在一起,由不得趙眜不相信。

  接下來要怎麼辦才好?莊助心念電轉,一時想不出什麼扭轉局勢的好辦法,只得先叱責道:「漢使持節,有如皇帝親臨。你們竟敢擅自搜查房間,這是僭越!」

  橙宇皮笑肉不笑:「你們在宮中埋設人偶,難道不是僭越?私繪輿圖,難道不是僭越?」他一轉身,拱手對趙眜大聲道:「咱們南越可以倚仗的,只有武王威名和五嶺天險。這個漢使先窺虛實,再毀氣運,如不嚴懲,恐怕後患無窮!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