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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六


  唐蒙蹲下身子,用手指在棗樹根下翻找起來,連續找了七八棵,終於在一棵樹根旁的土裡,翻出一枚朽爛棗核。他攤開手心,把它拿給橙水看。橙水端詳了半天,不明所以。唐蒙道:「壺棗產於北方,南方物候不同。從北方把它移栽過來,想必很是麻煩。」

  橙水想了想道:「王宮園林不歸我管,但我確實聽宮裡面抱怨過,說棗樹太難伺候,容易枯萎不說,難得結幾個棗子,也乾癟得很。我吃過一個,味道一般,不知道武王為何覺得好吃。」

  唐蒙把棗核用雙指捏住:「我跟你說,真定產的壺棗,棗核起碼比這個長半個指節。它在嶺南水土不服,連核都生得比尋常要小,這個尺寸,武王就算刻意生吞,也卡不住喉嚨。」

  橙水隱約理解唐蒙的論點了:「你是說……」

  「這枚壺棗核,不過是另一條咬死任延壽的毒蛇罷了。」

  一聽這比喻,橙水「騰」地升起一股殺氣與恨意。

  任延壽是被雜燉裡的莽草果毒死的,卻被刻意誤導成蛇咬致死。棗核之于趙佗,恐怕也是偽裝,以此遮掩其真正的死因。兩個手法,如出一轍。

  「所以那枚棗核會不會碰巧噎死趙佗,根本不重要。那個兇手只要確保它沾了粥液,留在地上,就足以達到誤導仵作的目的。」橙水咬緊牙關,臉色凝重,仿佛還在消化這個驚人的事實。唐蒙徐徐道:「我認為,武王去世當夜,除了任延壽、甘葉,還有別人來過獨舍,這個人應該就是兇手。」

  橙水立刻否認:「不可能。事發之後,中車尉仔細盤查過內外情況。那天晚上獨舍裡只有他們兩人。」唐蒙淡淡道:「不對吧,當天夜裡,左、右兩位丞相不是也見過武王嗎?」橙水目光陡然凝成長矛,刺向唐蒙:

  「你在胡說什麼!他們兩位是被武王叫去議事的。」

  「我沒說他們倆有問題。但那晚來過獨舍的人至少有四個,這個說法總沒錯吧?」

  橙水一時語塞,半晌方道:「左相和右相的關係勢同水火。如果他們對武王有任何不軌舉動,對方早就鬧起來了。」

  「如果這事是他們倆一起……」唐蒙話沒說完,橙水勃然大怒,抽出腰間佩刀:「你再敢胡說這種荒唐事,我就割掉你的舌頭!」唐蒙縮了縮脖子,嘟囔道:「我只是探討一種可能嘛,你反應怎麼那麼大?」

  「我們土人本是茹毛飲血的野人,全靠武王一心栽培,才有今日之局面。他老人家活得越長,我們越好,怎麼會有土人去害自家恩人?倒是呂嘉那些秦人,對武王扶植土人早有怨言。要說可能,呂丞相最有可能。」

  唐蒙知道橙水習慣性地陷入族群對立的思維,什麼事都往身份上扯。

  他及時止住這個話題:「我夠有誠意了吧?你的誠意呢?」

  「毒死延壽那個廚子……我已經查到下落了。」橙水終於也講出自己的調查情況,「他三年前離開任家塢,去了別處,然後酒醉淹死在河裡,對,酒醉。」

  橙水刻意重複了一次,語帶譏諷。唐蒙這才明白,他為何會隻身前來獨舍——這齊姓廚子居然也死了,幾乎是明白地宣告,甘葉、任延壽乃至趙佗之死背後,藏著一隻操控一切的黑手。一切相關人士,都被不動聲色地滅口了。

  面對這種情況,橙水沉默不語。唐蒙知道他內心正在翻騰,順勢提出醞釀很久的問題:「任延壽為何被害?是不是當晚看到了什麼?他跟你提過嗎?」

  大概是唐蒙十分敞亮,橙水也很痛快地講出來。他跟任延壽莫逆於心,知道得相當詳細。

  原來在事發當晚,趙佗在獨舍接見了呂嘉、橙宇兩人,商談國事。與此同時,任延壽守在獨舍簷下,甘葉則在庖廚候命。大概子時時分,任延壽去找甘葉,要端夜粥,卻發現她不在。

  「壺棗睡菜粥?」

  「對,這是武王多年以來的習慣,他睡眠不好,每晚子時必會喝一小碗壺棗睡菜粥。任延壽負責傳遞膳食與試菜,他到了時辰,就會去庖廚裡端粥。」唐蒙敏銳地抓住了關鍵:「這夜粥裡面,應該也添加了蜀枸醬的醬汁吧?」橙水看了他一眼:「我正要講到這裡。」

  「任延壽等了一會兒,甘葉才回來。他問甘葉去了哪裡,甘葉說庖廚裡的蜀枸醬用光了,剛才外出去取,帶回一罐新醬。然後甘葉很快熬好了粥,讓任延壽送到獨舍裡去。恰好那邊剛剛談完話,兩位丞相起身告辭,武王自己開始進食。沒過多久,任延壽聽到屋裡有動靜,沖進去時發現武王倒在榻上,粥碗打翻在地。」

  「不對!」唐蒙忽然脫口而出,「甘葉怎麼會缺少蜀枸醬?」

  「庖廚裡短了幾味調料,不是很尋常嗎?」橙水反駁道。

  唐蒙搖搖頭:「她既知武王每晚子時要喝粥,應該都提前備好,不可能臨到熬粥才發現料用光了。而且這蜀枸醬的來源十分難得,兩個月只得兩罐,番禺城根本沒有賣的。即使甘葉手頭用光了,也不是想補就能補到的。」

  橙水眼神一眯:「哦,這麼說兇手竟是甘葉?」

  「什麼?」

  「她藉口外出取回毒藥,摻入粥裡,然後再偷偷放一枚棗核,豈不就可以謀害武王?只有她具備這個條件。」

  唐蒙一時語塞,沒想到推來演去,居然把甘葉繞進溝裡去了。他只得辯解說:「甘葉若參與了此事,應該連夜潛逃啊,又何必留下來畏罪投江呢?」橙水冷哼一聲:「死士也不是什麼稀奇東西。換了是我,只要拿她女兒的命做要挾,她也只能俯首聽命。」

  「果然只有惡人最知惡人手段。」唐蒙暗暗罵了一句,橙水冷冷道:

  「你這麼急著為她辯白,又是圖什麼?」唐蒙見他似乎認定了兇手,不由得高聲道:「不對,不對。若依你所言,甘葉打算毒殺武王,然後自殺了事。那她何必多此一舉,用棗核做遮掩?」

  這個質疑,頓時讓橙水無言以對。

  唐蒙又道:「而且任延壽還要為武王試膳。如果是甘葉在粥裡下毒,也要過任延壽那一關才行,除非,真正下毒的是……」

  「胡說!延壽對武王忠心耿耿,絕無歹心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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