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食南之徒 | 上頁 下頁 |
| 四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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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蒙下意識側過頭去,看到橙水站在身後,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。 他頓覺渾身冰涼,糟糕,糟糕,怎麼會被這傢伙盯上?再一想,之前在武王祠,橙宇把呂氏的中車尉一職給了橙水,他便負擔起了宮城宿衛,出現在這裡也不奇怪。唐蒙勉強擠出一個笑容:「你們南越王宮太大了,我本來是要為國主做寒雞,想在宮苑裡找點食材,不知不覺便走到這裡來了。」 橙水譏諷道:「你們北人真是出口成謊。」唐蒙挺直了脖子,奮力辯解:「這是真的,我要給國主與世子烹飪寒雞。寒雞制鹵需要十幾味配料,我唯恐別人弄錯,只得親自尋找。」 橙水只是冷笑:「獨舍在宮城一隅,而且還是封禁狀態,你能無意闖入?只怕是別有用心吧?」 唐蒙大叫:「我當然是別有用心,烹製寒雞最重要的一味食材是棗子,整個王宮只有這裡才有。」橙水慢悠悠道:「之前在沙洲,你說你只是去任氏那裡探聽立場,我起初還信了。如今你偷偷跑來獨舍這邊,還說是找棗子?」 他上前一步,陰鷙道:「你,是在查武王當年身死之事吧?」 唐蒙沒想到橙水一句廢話沒有,直接揭了自己的老底,頓時大為驚慌。這事太過敏感,若被橙氏掀出來可要鬧出大麻煩。他心臟狂跳,眼光遊移,恨不得把腦子像甘蔗條一樣壓榨,找出破局之法。 橙水穩穩盯著這位狼狽的漢使,如同一條毒蛇注視著洞穴盡頭的老鼠。唐蒙悄悄瞥了他一眼,突然發現了什麼,一瞬間情緒恢復了平靜: 「哎,大哥不說二哥啦橙中車尉。」 「我可沒跟你結拜過,別叫得這麼親熱。」橙水皺眉。 「這是中原俗話,意思是一隻喜鵲落在豬臀上,誰也別嫌誰黑。」唐蒙耐心地做了文字訓詁。 橙水臉色一沉:「巧言令色!你以為這樣就能逃脫罪責?」唐蒙笑嘻嘻道:「我逃不脫,你也逃不脫,咱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。」橙水不由得失笑:「我乃是負責宮城宿衛的中車尉,來這裡巡查乃是天經地義,有什麼要逃的?」 唐蒙道:「我進門的時候,蜘蛛網都結了幾十層了,可見多年來根本沒人進來過。你怎麼突然起意,巡查至此?只怕也是別有用心吧?」 橙水見他的態度有恃無恐,頗覺古怪,不由得沉聲道:「你不怕我抓你走嗎?」唐蒙笑嘻嘻道:「橙中車尉,你既是來抓我,為何孤身一人?身邊連個侍衛也不帶?」 「我現在一聲呼喚,會有幾十名護衛前來。」 「你喊,你喊,你不喊就是我們北人養的。」唐蒙索性雙手抱臂,一臉無賴神情。橙水一時坐蠟,右手舉起又放下,終究沒有喊人來。唐蒙趁勢得意揚揚道:「你說的沒錯,我是偷偷闖入,想要查一下武王去世之事——而你,也是同樣的心思,對不對?」 看著橙水一臉見了鬼的神情,唐蒙知道自己說中了。他一張大臉幾乎湊到橙水面前,逼得後者倒退了幾步:「任延壽之死與武王之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。你應該也有了疑心,才跑來獨舍,看看是否還有線索。」 「我來這裡做什麼,與你無關。」 一張狸貓般的大臉,在橙水面前得意揚揚:「……是不是因為你懷疑南越高層有什麼人脫不開干係?寧可暗中調查,不想打草驚蛇?」 橙水冷哼一聲,終究沒有否認。這個漢使看似蠢胖貪吃,但眼光的穿透力堪比最犀利的弩箭,再掩飾也沒用。唐蒙如釋重負,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你看,大家都是一般心思,大哥不說二哥。」 「誰和你一般心思!」橙水狠狠瞪了胖子一眼,把他的手從肩上撥開,語氣卻微微有了變化:「武王乃我主君,延壽乃我兄弟。我身為南越國人,查明真相乃是天經地義;你一個北人又為什麼關心這些事?」 唐蒙道:「我查這個,是為了一個小姑娘。」他見橙水眼神不對,意識到表達有誤,趕緊擺擺手:「不對,準確地說,我是為了她娘。」然後又覺得不妥,趕緊找補:「哎,我是為了還她娘一個清白。」 「甘葉、甘蔗母子?」橙水立刻聯想到武王祠那個奇怪的女孩。她阿姆和任延壽是武王臨死前身側僅有的兩個人。 唐蒙道:「不錯,就是甘蔗。她答應我辦成了,會告訴我蜀枸醬的來歷。」 「就為了這個?」橙水壓根不相信。 「你一個生在嶺南之人,怎麼也跟莊大夫似的?總是把吃飯當成負擔。」唐蒙痛惜地搖搖頭,「佳餚之美,遠勝隨侯珠;口感之妙,堪比萬戶侯,怎麼你們就不能理解呢?」 他見橙水仍舊不為所動,知道說了也是白說,遂換了話題:「總之吧,南越國主身死之後不久,這兩個人一個自盡而死、一個毒發身亡,怎麼想都太巧合了。我們各自都掌握了一些消息,不妨互通有無。」 橙水沉吟不語,唐蒙知道此人疑心病太重,索性主動開口,先把自己這邊掌握的消息簡單說了說。橙水聽到「壺棗粥的廚序不可能混入棗核」之後,雙目寒芒大冒,伸手握住旁邊一棵垂死的壺棗樹:「你是說,那棗核是別人放進去的?」 唐蒙說:「對。」橙水思忖片刻,卻忽然搖了搖頭:「不對,不對。如果這人是為了殺武王,他怎麼能保證武王恰好吃到那一口粥裡的棗核,又恰好被卡在咽喉噎死?」 「倘若武王不是死於棗核噎死呢?」唐蒙反問。 橙水沉聲道:「武王死後,宮中仵作做了仔細檢查,身體沒有任何外傷,也沒有任何中毒跡象,唯是右手抓胸,頸項充血。這說明死前呼吸困難,以致胸悶難耐,確實像是噎死。」 「那我問你,噎死武王的棗核,後來找到了嗎?」 橙水記憶力很好:「根據仵作出具的爰書,那枚棗核是在地上找到的,沾滿粥液。爰書猜測,也許是武王拼命想把它咳出來,可惜為時已晚。他老人家一百多歲,本來就患有心疾,難受時總要抓幾下胸口。這麼一折騰,沒撐過去也屬正常。」 「所以你們並沒有確切地、清楚地在武王咽喉裡,找到那枚棗核,一切只是事後猜測。」唐蒙追問不放。 「是的。」橙水只好承認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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