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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四


  唐蒙點點頭:「那東西確實鹹得齁人。但寒雞的關鍵在於先鹵,鹵汁用他家的熬正好。」廚官正要吩咐手下去取,唐蒙又道:「寒雞是你家國主點名要吃的,經手之人,還是小心點為好。」

  廚官一聽這話,沒辦法,只得親自去一趟。他走之前,吩咐幫廚們聽從唐蒙安排,別讓漢使有找碴的機會。

  唐蒙背著手,繼續給幫廚們分派任務。他對每一道工序都要求足夠精細,譬如良姜要去皮再攃,豬棒骨焯的時候必須隨時撇沫,不要見半點血水在上面……總之這十來個幫廚都被支使得團團轉,每個人都忙得無暇他顧。

  看著這麼多人影在蒸汽中忙碌,身邊再無閒人。唐蒙這才不動聲色地離開庖廚,信步朝著宮苑方向走去。

  他事先已經打聽清楚了獨舍的方位,一路走過去。梅耶說南越王宮的宮禁森嚴,可不知為何,這條路沿途只有零星幾個衛兵,防衛很是鬆懈,唐蒙輕而易舉就繞了過去。

  一直走到獨舍的外牆邊緣,唐蒙才明白原因。眼前那一面夯土高牆,幾乎被瘋長的墨綠色藤蔓爬滿,伸展得全無章法,幾乎把整個牆面都包住了。看來趙佗一死,這裡便被徹底封閉,無人打理,久而久之,便破敗成這副荒涼模樣——怪不得沒什麼警衛,誰會在意一個廢園呢?

  唐蒙沿著外牆轉了一圈,發現一處小木門,門邊結滿蜘蛛網,輕輕一推,門樞發出滯澀的嘎吱聲——居然沒鎖。

  唐蒙邁步走進院子,先展現在眼前的是一片荒蕪的園苑。園內枯樹林立,殘枝向天空伸展,恍如垂死的骸骨在乞求寬恕,與外界鬱鬱蔥蔥的景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一條筆直的小路穿過枯樹林,向著園中深處延伸,路面幾乎覆滿了腐敗的落葉,讓他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
  小路不長,唐蒙很快走到盡頭,發現在一片樹皮灰褐,佈滿裂紋的枯樹林間,坐落著一間屋舍。這屋舍不是宮闕形制,而是最尋常的夯土民舍,斜脊疊瓦,短簷無枋,只分出正廳與左右兩間廂房,比武王祠大不了多少。

  觀察了一陣,唐蒙才恍然驚覺,那種古怪感從何而來。

  這間民舍不是南越樣式,而是典型的燕地風格。比如屋舍的煙囪和灶台位於兩側,很顯然屋內必有土炕,需要灶台把熱力送過去,再通過另外一側的煙囪排出。這是苦寒之地特有的設計,酷熱的嶺南,根本用不著這東西。

  再一看屋舍旁邊的枯樹,那分明是成片成片枯萎的壺棗樹!只有幾棵勉強還活著,可枝條稀疏,只怕也產不出幾枚棗子了。其實唐蒙一入園時看到腐葉滿地時,就該有所覺察,這正是北方初冬特有的景象。

  壺棗樹、土炕屋舍……趙佗這是硬生生在南越王宮裡造出了一片家鄉真定的景象啊。

  唐蒙屏住呼吸,圍著獨舍轉了幾圈。他先前聽了黃同的自述,一直很好奇。趙佗如果想吃棗子,直接進口幹棗不就行了?為何大費周章去北方採集樹種。看到此情此景,他才隱約觸摸到真正的答案。

  趙佗這是犯了思鄉病啊。

  唐蒙見過很多老者,無論何種性格,立下何等功業,年紀大了之後都會不由自主思念故土,想回到幼時生長的環境。趙佗縱然是一代梟雄,大概也逃不過這情緒。他自己回不去家鄉,就只好把家鄉的景物搬過來,聊以自慰。

  這獨舍周圍的景色,應該就是趙佗在真定年輕時住的環境。他三十歲離開家鄉,來到嶺南,一待就是七十多年,思鄉之情該是何等濃重,所以他在臨終前的日子裡,寧可不住華美的宮殿,也要搬到這種北方民宅裡來。

  唐蒙現在有點明白,趙佗對於孝景皇帝那一句「狐死首丘」的用典為何如此憤怒,不是怒其污蔑,而是因為這四個字,正戳中了他的心思。堂堂南越武王,居然思鄉,這要是傳出去,成什麼樣子?

  唐蒙忍不住好奇,趙佗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?他抗拒內附,卻又不禁子孫學習中原典籍;他警惕大漢,卻對北方來的使者優待有加;他頒下「轉運策」,極力降低漢人在南越的影響,卻在宮苑內建起這麼一間燕地獨舍。

  他對黃同祖父和其他老秦兵如此憤怒,一方面是因為其在政治上造成了被動;另外一方面,大概……也帶有一點難以言喻的嫉妒。身為南越王的趙佗,和身為真定子弟的趙佗,交替在唐蒙腦海裡浮現。兩者皆真,兩者皆有。

  仿佛被某種哀傷的思緒所引導,唐蒙信步在棗林中漫步起來。明明是酷熱天氣,這裡卻憑空生出一種晚秋的蕭索之意。枯樹殘枝,腐葉空舍,仿佛一個垂垂老矣的梟雄,正坦率地敞開自己的心境。種種矛盾,種種迷惑,答案就藏在這片破敗枯朽的棗林之中。

  唐蒙走到獨舍裡,推開房門。裡面的陳設頗為簡陋,一個炕頭一個灶,掛著幾件農具,沒別的了。所有的東西上都蓋著一層厚厚的塵土,霉味十足。這間獨舍的門窗都很小,通風不良,在濕熱環境下極易生霉。北方的屋舍結構,終究不適宜嶺南風土。

  他環顧四周,希望能找到一些線索,可一無所獲。唐蒙走出獨舍,發現附近還有一間小庖廚。這是一間很小的屋子,藏在棗林之中,距離獨舍大約幾十步。三年之前,甘葉應該就待在這間屋子裡,隨時為趙佗準備吃食。

  趙佗意外身死之後,這裡早被上上下下搜了一遍。唐蒙踏進屋裡,只在地上找到幾個殘破的陶片而已。他俯身尋摸了一圈,大部分是灰陶,也有幾片小巧的白陶片,與甘蔗手裡的白陶小罐質地相同。

  唐蒙轉了幾圈,正要出來,忽然注意到窗下內側靠近灶台的地方,有一個小石槽。槽體狹長,中間下凹,旁邊還有一個凹口,地下還有一條條朽爛的竹條。唐蒙從窗子探出頭去,看到一條水道流經窗下,一架轉輪水車的殘骸依稀可見。

  那架水車的功能,應該是把清水從水道汲起,順著竹軌注入石槽。如此一來,廚官做飯洗碗時,手邊清水俯首可得,源源不斷,省去綴繩搖轆之苦。他不得不再一次發出感慨,南越人實在是太會享受了。唐蒙看了一會兒,正要把頭收回去,不防右肩之上突然多了一隻手,同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背後道:

  「唐副使,你跑來這裡做什麼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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