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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二


  唐蒙接過胥餘果殼,發現還有點燙,裡面似乎盛著什麼熱乎乎的東西。他的胃似有直覺,發出「咕」一聲響動。唐蒙心下感動,對甘蔗道:

  「我等一下是去南越王宮,想辦法去看一眼你阿姆工作過的庖廚,也許能有收穫,你先別著急啊。」

  甘蔗一聽「王宮」二字,不由得瑟縮了一下。對一個小醬仔來說,那大概是能想像到最可怕的地方,比任氏塢堡還要危險十倍。她遲疑片刻,小聲說:「太危險了,要不你別去了。」唐蒙揉了揉她髒兮兮的亂髮,大拇指往自己胸口一擺:「放心好啦,這次我可不易服了,堂堂的大漢副使,誰敢動我?」

  甘蔗的神色稍微放鬆了一點。唐蒙哈哈一笑:「再說了,我還想要蜀枸醬呢,不去王宮,拿什麼跟你換?」

  那邊莊助不耐煩地催促了一聲,唐蒙捧著胥餘果殼回到牛車上。車子一動,他便迫不及待地打開殼上的小蓋子,裡面滿滿的皆是黃色的糊糊,旁邊還很貼心地插了一個棕櫚葉莖編成的木勺。

  他先假惺惺地遞給莊助,莊助唯恐弄污自己的長袍,搖了搖頭,不動聲色地把屁股朝反方向挪了挪。於是唐蒙心安理得地拿起勺子,舀了滿滿一勺放進嘴裡。

  這黃糊糊口感非常順滑,甘甜綿軟,還帶有一絲絲酸味來調膩,熱乎乎地落入胃袋,十分舒服。他細細品味了一番,應該是用薯蕷搗碎成泥,再拿甘蔗汁和五斂子汁調勻去澀,甚至還有一絲奶香,大概是用的水牛乳——做法很簡單,但要做到口感如此絲滑,非得把薯蕷磨到足夠碎才行,可見甘蔗昨晚基本沒睡,一直在忙活。

  牛車抵達王宮大門的同時,唐蒙剛好狼吞虎嚥喝完最後一口薯蕷羹。聽到莊助催促,他趕緊掏出一塊錦帕,一邊擦去嘴邊的糊糊,一邊抬頭望去,一瞬間浮起一種熟悉感。

  只見王宮大門左右兩側,是兩座巍巍高闕,立在大道兩側,形制佈局一如中原。隨著牛車逐漸深入宮內,這種熟悉感越發強烈起來。同樣的長廊高臺,同樣的飛閣水榭,同樣的直脊廡殿,就連宮牆格局都與長安幾無二致,只是規模上縮水了一些。

  兩位客人對此並不奇怪。這座王宮本就是任囂、趙佗兩個秦人指揮建造的,自是以咸陽為模板,與中原諸侯王的宮城沒有太大區別。不過這裡畢竟是嶺南之地,庭廊之間遍植奇花異草,分佈著很多水榭和小池,彼此之間以一條人工挖掘的水道相連。那水道兩側以條石嵌邊,渠底鋪有一層純白色的鵝卵石。整條水道宛若一條輕柔的白練,蜿蜒曲折,繚繞於諸多殿閣之間。

  「可惜他們只得其形,細節上還是不成。」莊助隨口指出一些細節上的疏漏。比如那兩座石闕的擺放頗有參差,比如貴人步道與宮人便道居然不分開,比如丹陛的邊角不做磨圓……總之比起長樂、未央諸宮還差得遠。

  唐蒙沒有搭腔,他正饒有興趣地觀察著那條水道。水道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個向上的緩坡,上面擺著十幾塊黑褐色的石頭似的東西。待湊近了才能看清,原來那竟是一群烏龜,正舒舒服服趴在坡上曬太陽,有種說不出的愜意。

  「真是人不如龜呀。」唐蒙扯起衣襟扇了扇風,羡慕地感歎,惹得莊助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
  牛車一直走到宮城深處的清涼殿,方才停住。兩人被侍從引進殿內,發現地上沒鋪毯子,而是擺放了兩塊磨平的畫石。這石頭的紋理如畫,平常擺在地窖裡積蓄寒氣,用時才搬過來。唐蒙跪坐於其上,只覺一股清涼之氣緩緩從底下沁入身體,稍稍減輕了酷暑的煎熬,不禁舒服得發出一聲呻吟。

  反倒是莊助,因為體質不易流汗,跪坐在畫石之上反而很不舒服,只能盡力維持著儀態。

  過不多時,趙眜也來到殿內。他身穿便袍,氣色比起在白雲山時好了一些,但眉宇間始終有懨懨之色。他身旁還跟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,沒到加冠的年紀,左右兩束頭髮梳成總角。

  「這是我兒子趙嬰齊,特來與漢使相見。」

  趙眜主動介紹道。莊助一聽這名字,先是一怔,隨即露出笑意,開口道:「這名字好啊。高祖麾下有昭平侯夏侯嬰、潁陰侯灌嬰;孝景皇帝麾下有魏其侯竇嬰,皆是響噹噹的人物。以嬰為名,是有封侯之志。」

  趙嬰齊見莊大夫開口稱讚自己的名字,很是激動,拱手拜謝。唐蒙在一旁暗暗發笑,一位國王世子,卻誇人家有封侯之志,莊大夫這個口頭便宜可占大了。

  趙眜拍拍趙嬰齊的腦袋:「我兒和我一樣,也喜讀中原典籍。今天叫他來,是想請教一下詩三百的奧義。」莊助頷首道:「《詩經》的學問,如今在中原計有四家:魯詩、齊詩、韓詩與毛詩,你想學哪一家?」

  趙眜父子面面相覷,趙嬰齊表示聽老師的。莊助沉思片刻,大袖一擺:「其他三家不是注重訓詁,就是闡發經義,不如講韓詩好了。這一脈乃是韓嬰韓太傅所開創。韓太傅擅長以詩證史,眼界更宏闊一些。你聽完了韓詩,對幾百年來的中原史事也能瞭解透徹了,對日後處理政事大有裨益。」

  趙嬰齊兩眼放光,似乎很感興趣,身子不由自主趨前。趙眜卻拍拍他的肩膀,對莊助道:「還是講講毛詩吧。這孩子資質魯鈍,能稍解《詩經》中的字句訓詁,已是難得。」

  莊助眉頭一皺:「世子日後是要做南越王的,難道不該多學學?」趙眜焦黃的面孔,微微浮現一絲古怪的情緒:「只要他能如我一般遵從先王教誨,便足夠了,又何必多學呢?」

  莊助眼神一閃銳芒,似乎從中捕捉到什麼。趙眜的神情不是自嘲,也不是譏諷,似是真心實意,而且還隱隱帶著一種恐慌。他之前在武王祠就覺得不對勁了,呂嘉和橙宇鬥得那麼凶,趙眜身為上位者,卻置若罔聞,這反應實在不太尋常。

  現在又是如此。趙眜連自己兒子要學治國,都像一隻烏龜縮進殼裡,這實在不似一個統治者的做派。

  莊助雙眼一眯,試探道:「可武王已然仙去,殿下您才是南越的王啊。」趙眜身體猛地哆嗦了一下,似乎被這句話狠狠蜇了一下,囁嚅道:

  「蕭規曹隨,蕭規曹隨而已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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