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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一


  ▼第十章

  「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」

  莊助注視著銅鏡,握住一把雙股小剪,輕輕一捏。雙刃交錯,清除掉了唇邊突出的一小截鬍鬚。鏡中那張俊朗的長臉,又規整了一點點。

  在其身後跪坐的唐蒙,苦著臉揉了揉太陽穴。他昨天喝到很晚,一早起來強忍著宿醉頭疼,先來給上司彙報工作。哪知莊助沒提吃早飯的事,慢條斯理地先修起面來。他只好按住腹中饑餓,把昨天的調查成果一一講出來。

  沒想到莊助最關心的,不是任延壽的離奇死亡,而是黃同醉酒後的那一通牢騷。

  莊助隨手從小盒裡摳出一塊油脂,雙手揉搓開,一根根捋著鬚子,使之變得油亮順滑:「我原來一直不解。十六年前大漢與南越明明關係很好,趙佗何以突然策令轉向,原來竟是因為一個思鄉的老兵。」

  唐蒙一怔:「這未免太誇張了吧?黃同的祖父何德何能,可以左右南越的政策。」

  莊助把手裡剩餘的油脂塗在面頰上,邊揉邊轉過身來:「區區一個老兵歸鄉,何足道哉?就算是全部老秦兵都回來省親,也不過十幾人而已。關鍵是此例一開,意味著南越承認源流就在中原,老兵要歸來,別的要不要一起歸來?狐死首丘,狐是誰?丘在哪兒?這在名分上可是占了大便宜的。」

  「怪不得趙佗對這四個字這麼敏感。」唐蒙感慨,還是莊助分剖得清楚。

  「孝景皇帝英明睿斷,從這麼一個意外事件窺到機會,故意搞得沸沸揚揚,盡人皆知,直接把趙佗置於兩難境地:答應了老秦兵歸鄉,名分不保;如果拒絕,底下秦人不滿,南越國同樣會被分化。此乃堂堂正正的陽謀。」

  莊助走前幾步到衣架前,拿起幾件錦袍,一件件往身上試:「如果我是趙佗,也要惱怒。本來是自己派人去北邊偷偷弄幾棵樹,結果多年的老兄弟不告而別,還被漢廷堂而皇之做成招安的旗幡,來勸自己歸附,就連那些樹都變成了大漢皇帝的賞賜,以後隊伍怎麼帶?」

  唐蒙忽有所悟:「所以趙佗不是惱怒,而是心生警惕。」

  「不錯。趙佗到底是條老狐狸,一嗅出苗頭不對,立刻壯士斷腕,禁絕了中原商賈進入南越。比起商貿上損失的利益,他顯然更懼怕漢廷的影響力滲進南越——這才是出臺轉運策的最根本原因。」

  一邊說著,莊助一邊把頭頂的束冠系好,得意揚揚道:「可惜啊,趙佗再狡黠,也不過是一人而已。中原淳淳文教,無遠弗屆,可不是一條轉運策能屏蔽的。你看,他這個孫子趙眜,就是個心慕中原的人。呂丞相已經安排好了,今日我會進宮為國主及世子講學。」

  唐蒙這才明白,為什麼上司一大早不吃飯先裝扮起來。他忽然想到什麼,連忙趨近身子:「今日……我能不能跟莊大夫您一起進王宮?」莊助眉頭微微一皺,頓生警惕:「王宮裡有什麼好吃的?」

  「您也開竅啦,終於知道找美食啦……」

  莊助系腰帶的動作一停:「別廢話!我是問你去王宮幹嗎?!」唐蒙忙解釋道:「趙佗、任延壽、甘葉三個人的最後交集,就在南越王宮宮苑內的獨舍。雖說事隔三年,我還是想去看看,或許能有所得。」

  「那任延壽之死你不查啦?」

  唐蒙道:「那條線自有橙水去查,他這種地頭蛇能調動的資源比咱們多。」

  「橙水?」莊助十分疑惑:「你何時跟他有了勾連?」唐蒙笑著擺了擺手:「他還是和從前一樣討厭北人。但我近距離觀察過,橙水和任延壽感情甚篤,不似作偽。不用我們催促,他自然會挖個清楚,省掉我們一番功夫。反而是王宮獨舍,非自己親見不可。」

  莊助不太習慣他這麼積極主動,把腰帶狠狠一勒:「也好,你隨我一同進宮,到時候我設法製造個機會。但你千萬謹慎,失陷了自己不足惜,影響到朝廷大事就不好了。」

  「您可真會鼓舞士氣啊!」唐蒙贊道,隨後又道,「要不要提前跟呂丞相那邊通個氣?」

  莊助沉吟片刻,最後還是搖了搖頭:「那只老狐狸,有自己的小算盤,不宜過早驚動。你先去查,查出來什麼再說。」

  「明白,那等您用過早餐,咱們立刻出發。」莊助不悅道:「事不宜遲,還吃什麼早餐,直接走!」

  「啊?」

  唐蒙頓時傻眼了。他昨晚只陪著黃同喝了幾杯酒,沒怎麼正經吃東西,就指望早上能好好暖一下胃呢。可莊助已興沖沖離開房間,他也只能愁眉苦臉跟上去。

  王宮派來的牛車就在外面候著,黃同早早守在牛車旁。他臉上宿醉痕跡也很明顯,一見到唐蒙,居然露出幾絲扭捏,大概是想到昨晚的酒後胡言吧。

  一聽說唐蒙也要跟著覲見南越王,黃同露出一絲詫異,但也沒多問,吩咐車夫出發。

  唐蒙扶住廂壁,頗有點心慌意亂。他只要一少吃,就是這樣。相比之下,同樣沒吃早餐的莊助卻氣定神閑,面不改色。唐蒙無法理解,這傢伙從不正經吃東西,卻總是神采奕奕的,難道真是修仙不成。

  牛車剛要啟動,唐蒙轉動脖子,卻忽然看到街邊一個小腦袋探出頭來。他趕緊跟黃同說稍等,然後跳下牛車,提起袍角快步走過去。只見甘蔗站在街角,一臉擔憂,兩個黑眼圈都快要比臉盤大了。一見到唐蒙走過來,她鼓起嘴委屈道:「我等了你一宿,都快要急死了。」

  唐蒙暗叫慚愧,昨天回城太晚,跟黃同喝完酒後直接回了驛館,竟忘記告訴甘蔗一聲自己已脫困。這孩子有點死心眼,估計在家裡擔驚受怕整整一晚。他正琢磨著怎麼解釋,甘蔗從身後抱起一個小胥餘果殼:

  「喏,給你的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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