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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〇


  「對,反正都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,也沒什麼不能講……」黃同醉醺醺道,「武王交給我父親的任務是,設法從那邊弄一批壺棗樹回來,而且指名,一定要真定當地的、已生根成株的樹苗,一定要秘密運回,不要驚動大漢朝廷。」

  唐蒙眉頭一皺,這個命令夠古怪的。趙佗派這些精銳深入中原,不為輿圖軍情,不為農鐵技藝,居然只是為了幾株壺棗樹?

  「我父親不太理解,但軍人總要執行命令。他開始召集人手,準備冒充客商,北去中原,結果我祖父得知之後,也要跟著去。我家老爺子,當年是跟隨武王到嶺南的老秦兵,籍貫在涿郡。他離開家鄉幾十年了。聽說有這麼個機會,想回去看看。父親聽到這要求,嚇了一跳,祖父都快九十了,哪裡受得了舟車勞頓?更何況,他是南越國所剩不多的幾個老秦兵,武王很看重他們,每隔幾日就召去宮裡講話,又怎麼瞞得過?」

  「可祖父鐵了心,說他從小離開家,無論如何也要回去看一眼。父親拗不過他,只好對外謊稱老爺子生病,偷偷把他放進隊伍裡去,一起出發。」說到這裡,黃同拿起酒杯,又一飲而盡,眼神更加迷離,話裡的情緒濃厚起來。

  「祖父體格是真好,八十多歲的人了,硬著跟隨隊伍跨越幾千里,來到了北方。我父親先到真定縣,把壺棗樹苗採集好,然後繞了點路,前往涿郡涿縣附近一個叫婁桑的村裡。祖父原先常常給我講,說他們村口有一棵大如天子冠蓋的桑樹,那就是鄉梓所在。他回到村裡,家裡親戚早就沒有了,只有那棵大桑樹還在。他抱著大樹號啕大哭了很久,然後就在樹下嚥了氣。結果因為這一場大哭,驚動了當地官府,身份暴露。」

  唐蒙一驚,幾個南越人在涿郡被發現,這可是嚴重的外交事件。

  黃同的表情耐人尋味:「我父親也覺得這一次完蛋了,沒想到當地官府非但沒有將他們下獄治罪,反而好酒好肉招待。沒過多久,朝廷派了一位專使過來,為我祖父在涿郡修了一座墓,然後陪同我父親返回南越。那一百株壺棗樹苗也一併運回,沿途郡縣,都以禮相待,主動協助運輸。」

  這個意外的轉折,讓唐蒙驚愕不已。

  「我們返回南越之後,專使去覲見武王,拿出一道聖旨,說天子聽聞我祖父之事,深為觸動,特許南越老秦士兵及親眷返漢省親,如欲歸骨鄉梓者,悉聽其便,朝廷還會給予錢糧支持。聖旨還說,天子御賜南越王百株壺棗樹苗,以全什麼狐死首丘之德——唉,你說送樹就送樹,何必辱駡武王是老狐狸呢?」

  「喂……不是這意思啦。」唐蒙知道黃同不熟中原典故,特意解釋了一下。狐狸臨死之前,頭一定沖著出生的洞穴,這是一種歸戀故土之意。孝景帝此舉,意在勸說趙佗回家鄉看看,怎麼也不算是辱駡。

  黃同聽完解釋,神情怔怔,喃喃道:「竟然是這樣嗎?我還以為是罵他老人家呢……反正吧,當時漢使的消息哄傳整個南越,人人都在談論。第一代老秦兵裡,還有十幾個人活著。他們聽說漢廷允許探親,一起上書懇請回鄉。沒想到武王勃然大怒,將請求一併駁回,轉天就頒佈了轉運策,還趕走了所有駐在番禺的中原商人。」

  唐蒙心中一陣感慨,原來十六年前的大漢、南越交惡,居然是這麼個前因後果。甘蔗的父親卓長生,也恰是那個時候被迫返回大漢的。看來冥冥之中,每個人的命運都是交錯的。

  「轉運策頒佈之後,橙水那個一根筋,堅持認為我祖父與父親有內通中原的嫌疑,背叛了武王,背叛了南越,跑上門來讓我表態,說什麼忠孝你只能選一個,說得好像我們家罪名已經坐實了似的。我氣得跟他大吵了一架,從此分道揚鑣。」

  黃同一杯接一杯地斟著酒,他已經不是在品,而是往嘴裡倒,講話變得含混不堪:「我們家從此失勢,我也被遠遠發配去了邊關,做個沒前途的左將。如今漢軍喊我作南蠻,身邊的土人同僚叫我秦人,背地裡喊我北人。就算是呂氏那種秦人貴族,也不把我當自己人,喚我為寒門。嘿嘿,我如今都不知道我自己到底算什麼人了……」

  黃同嘟囔著,終於醉伏在了案幾之上。剩下唐蒙一個人坐在對面,想起還有一個問題忘了問。

  「那一百株壺棗樹苗,後來怎麼樣了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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