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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六


  他們一進門,就見到大漢副使唐蒙四仰八叉躺在穀堆中間,發出香甜的呼嚕聲,大肚腩有節奏地起伏著,每次都讓幾粒稻米從頂端滾落。

  黃同一見這情景,臉色更差了。這唐蒙真是自己的掃把星,從大庾嶺開始,只要一跟他有關係,肯定沒好事。昨天這混蛋藉口買五斂子甩脫了跟蹤,今天又跑到沙洲捅了這麼大一個婁子,連累自己一路狂奔過來。他倒好,居然睡得這麼香!

  橙水瞥黃同一眼,語帶譏諷:「這都能睡著,看來是一點都不心虛嘛。」黃同冷哼一聲,不去接這個話。橙水催促道:「請黃左將你仔細驗明正身,看是不是騙子冒充漢使。這兩者可不太好分辨。」

  黃同提著燈籠走過去,照了照唐蒙的臉,悶悶一點頭:「正是漢使無疑。」然後他伸出手掌,輕輕拍那個胖子的臉頰:「唐副使,唐副使,醒醒!」唐蒙迷迷糊糊睜開眼,一看是黃同,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,然後睡眼惺忪地站起身來,伸了個懶腰:「咱們什麼時候回去?」

  黃同的嘴角抽搐一下,橙水已經拿出一塊木牘遞過去:「這是供述書,漢使承認自己易服喬裝,擅闖沙洲,私窺訣祭。閣下按了手印就可以走了。」

  唐蒙還有點迷糊,伸手就要去接,黃同趕忙攔在中間:「漢使只是無意中旁觀了一場祭禮而已,何必弄得像個罪人似的?」

  橙水冷笑:「身為漢使,既要觀禮,就該堂堂正正前來。他改換服色,變化身份,分明是內心有鬼。他不是什麼都沒做,是沒來得及做吧?」

  黃同啞口無言,唐蒙改換身份這事,實在不知該如何解釋。但他知道,若這份供述書落到土人手裡,橙宇一定會趁機大做文章,把這事往呂丞相身上扯。呂丞相正在和漢使做大事,絕不能被干擾。想到這裡,黃同只得硬著頭皮道:「漢使目前所作所為,並無逾越違制之處。你讓他簽供述書,就不怕引起大漢不滿嗎?」

  橙水絲毫不懼:「黃同,此人窺探的可是任延壽的訣祭現場。你覺得為了一個漢使的臉面,讓延壽冥福有損也無關緊要,對吧?」一聽這說辭,黃同猛然炸開:「橙水!你別太過分!少拿延壽來說事!說得好像只有你關心他似的。」橙水悠然道:「延壽這幾年的訣祭,我每次必到,你哪一次來了?」

  「我是有事在身……」黃同的氣勢弱了幾分。橙水晃了晃那塊木牘:「總之,不留下憑據,我不能放人。萬一任氏向國主告狀,說我故意放走擾亂祭禮的細作,我怎麼解釋?總不能說我收了大漢的好處吧?」

  這一頓夾槍帶棒,讓黃同氣得面皮漲紫。可惜他嘴比較笨,跟橙水對抗從來沒贏過。

  「總之,簽了這供述書,你們可以走;不簽,就讓國主親自下旨,我再放人。」橙水說罷,把木牘往黃同和唐蒙面前「啪嚓」一扔,雙手抱臂。

  這時一直迷迷糊糊的唐蒙,似乎總算恢復了清醒:「你們兩個人,與那個任延壽都熟識?」

  橙水哼了一聲,沒理睬。黃同心裡直冒火,都什麼時候了,還扯這種閒話?他強行壓抑住怒意:「我們三個……呃,算是舊識吧。哎,不說這個,唐副使,要不你解釋解釋,為何易服前來任氏塢堡?」

  唐蒙似乎沒聽見他後半句,繼續追問道:「那個任延壽死前是什麼狀況,你們可知道?」橙水眉頭微皺,不知他怎麼問起這個了。

  唐蒙卻很執著:「任延壽死前,是不是大口大口吐過血?」

  黃同和橙水聞言俱是一僵,兩人駭異地看向唐蒙。橙水有些失態地揪住唐蒙的衣襟,厲聲喝道:「你……是怎麼知道的?」

  唐蒙比橙水高出一頭,輕鬆便把他的手給撥開了:「掉在我頭上那件衣服,雖說過去三年,前襟上還是能依稀看到一圈黑污的輪廓,形狀如傘似山,一看就知道是噴血濺成的痕跡。」

  橙水雙眼一眯:「即便如此,與你又有什麼關係?」唐蒙卻像沒聽見似的,繼續追問:「任延壽之死,我覺得有頗多不解之處,兩位既然都是他的朋友,是否能略微解惑?」

  橙水眼皮一抖,沒有回答。黃同忽然道:「橙水,延壽臨死前最後見的是你,你說說看?」橙水沉下臉色:「不要被這個囚犯牽著鼻子走。」黃同卻堅持道:「為了你的面子,難道讓好兄弟死得不明不白也無所謂?」

  這是橙水剛才譏諷黃同的話,這次被後者反加諸橙水身上。「任延壽」這個名字,似乎對他們兩個人有著奇妙的影響,一旦拋出,對方便不得不讓步。

  橙水的牙齒狠狠磨了一番,開口道:「好!我姑且告訴你們,省得你們說閒話。」

  「三年之前,武王意外身亡,延壽作為唯一一位貼身護衛,自慚有責,返回到任家塢閉門待罪。很快宮裡搞清楚了武王死因,是甘葉那個廚娘粗心所致,與他無關。我與延壽是結義兄弟,當即趕到任家塢,把調查結論通知延壽,讓他不必自責。延壽卻一點也不高興,一直說嘴裡發苦,只讓我陪他喝酒。我們一口氣喝到大半夜,我還得回城執勤,就先走了,他自己又繼續喝了一陣。到了次日,我聽說他醉倒在榻上,被潛進來的毒蛇咬傷而死。」

  「當時傷情如何?」

  「根據事後爰書的說法,他肌膚泛紫,左臂腫脹,臂上有咬痕,胸口衣物上全是噴出來的血。任家莊丁在附近搜查,最後發現在榻下盤著一條毒蛇。」

  這時唐蒙悠悠開口道:「兩位都是嶺南人,對毒蛇的瞭解比我要多。想請教一下,哪一種蛇,能做到令人吐血而亡?」黃同常年帶兵,對山林諸物瞭解甚多,立刻回答:「嶺南有兩種毒蛇,可以讓人吐血,一種是五步蛇,一種是惡烏子。」

  「那麼咬死任延壽的,是什麼蛇?」

  黃同看向橙水,橙水回憶了一下,搖搖頭:「爰書上只說是毒蛇。」

  唐蒙笑道:「如果是秦朝的爰書,肯定會事無巨細,悉數記錄,你們南越學得還是不夠精細啊。那位負責寫爰書的令史,大概覺得這個細節無關緊要,所以偷了個懶——好在有人還記得。」

  「誰?」

  唐蒙一指那個老莊丁:「我之前聽這位老丈講,說咬死三公子的,乃是一條白花蛇。」橙水轉頭厲聲道:「你又是怎麼知道的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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