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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五


  橙水今天換了一身斜肩素白衣裝,沒有束冠,任由頭發散下來,只用一根細繩箍住,儼然一副部落野民的樣子——不過講話風格倒沒變:

  「我聽說中原最重衣冠禮節。大漢使臣無論去哪裡,從來都是著正袍、持旄節,要保持泱泱大國氣度。閣下這身藏頭露尾的裝扮,恐怕不是真正的漢使吧?」

  唐蒙暗暗叫苦,誰能想到會在這裡撞見橙水。若被他查知自己在調查趙佗之死,恐怕要鬧出大麻煩。唐蒙往後退了一步,口中辯解:「我這是嫌天氣熱,所以穿得清涼了一點。你們瘦子可不知胖子的苦。」

  橙水朝前逼了一步,他膚色黝黑,更襯出眼白的醒目:「對不起,我只看到一個北人鬼鬼祟祟,闖入我生前好友的祭禮窺探。」

  唐蒙心下一沉。橙水這是抓住了自己改換身份的痛腳,要大做文章啊。這地方不能久留!唐蒙心一橫,伸手猛地一推橙水肩膀。他膀闊腰圓,橙水身軀瘦小吃不住力,當即趔趄著倒退了七八步,唐蒙趁勢轉身就走。

  不料橙水大聲發出命令,他雖非任氏之人,但在這裡頗有威信,當即就跳出十來個莊丁,朝唐蒙合圍過去。

  唐蒙一看這架勢,高聲道:「我乃漢使,你們誰敢動我?」莊丁們吃了這一嚇,都有些猶豫。不料剛才那老莊丁在人群裡喊:「他就是個買糧食的客商,剛才還給我錢呢。」唐蒙眼前一黑,看來真不能隨意扯謊,報應來得太快。

  這下子莊丁們再無猶豫,過去七手八腳把唐蒙給按住了。橙水瞥了一眼楚巫:「不要耽擱延壽的訣祭,先把這人暫時關押在塢內倉庫裡。等我回番禺時一併帶走。」他隨手從唐蒙手臂上扯下那件衣服,扔還給屋簷上的人,一比手勢,莊丁們把唐蒙雙臂一按,朝著塢內送去。

  甘蔗在人群裡急得不行,要衝出來阻攔。唐蒙掙扎著抬起頭,用眼神制止她,嘴唇動了動。甘蔗遲疑片刻,到底還是退回人群裡。

  待得唐蒙被押走,楚巫重新開始舞動,唱祭詞的聲音響起。橙水雙手抱臂,凝視著那尊飄著肉香的大鼎,死板的五官之間重新浮現一絲憂傷。

  莊丁們把唐蒙粗暴地推到塢堡的西北角,那裡有一間古怪建築。整個屋子懸空而起,離地約有一丈左右,四周不與任何建築相連。建築底部用數十根粗大的木柱支撐,每一根木柱與糧倉之間,還夾著一個鼓凸的陶制圓壇,好似樹枝中間多出一節膨大的瘤子,很是古怪。

  他們把唐蒙推進屋子,咣當一聲關緊大門,外面用鐵鍊子一纏,然後就走了。唐蒙揉了揉脖子和手腕,環顧四周,倉庫裡堆放著幾大堆尚未脫殼的稻米,金燦燦的分外好看,空氣中彌漫著新糧特有的清香。

  這種新米,煮成炊飯會格外香甜呢。唐蒙沮喪的心情,被這個小發現莫名地治癒了幾分。他索性合身躺倒在穀堆裡,雙手枕頭,整個人陷入鬆軟的包圍。

  他不擔心橙水會殺自己,最多是羞辱一通罷了。唯一可慮的是,這麼一折騰,不要想從任氏這裡打聽到什麼線索了。可是……唐蒙環顧四周,忽然注意到一樣東西,不由得眼神一凝。他的腦海裡突然出現一點火星,就像火鐮狠狠敲在燧石之上,立刻引燃了滿腹疑惑,讓整個思緒熊熊燃燒起來。

  唐蒙一骨碌從糧食堆裡爬起來,像只狸貓似的,趴在地上尋找著什麼。尋了一陣,唐蒙忽然一抬頭,看到一朵梔子花,緊接著,一個小腦袋從牆角一處小洞鑽進來。

  這小洞是朽木開裂形成的,只有甘蔗這樣瘦小的身子才能鑽進來。

  「你怎麼從這裡鑽進來了?」唐蒙有些埋怨,又有些感動。甘蔗說:「我怕爬高嘛,不然就從房梁上攀下來二樓。」

  「我又不是問你這個!」

  「不是你要我來救你嗎?」甘蔗有些著惱,把頭上的梔子花拽下來。

  唐蒙一摸額頭:「我這麼一逃,豈不是做賊心虛了?我是讓你找黃同。只有他能撈我出來。」甘蔗「呃」了一聲,她一心只想著救人,可沒想那麼多彎彎繞繞。她愣怔片刻,一跺腳:「那咱們先逃走也行……」說到一半,她自己也住嘴了。就唐蒙的臃腫體態,打死也鑽不進這種小洞。

  唐蒙搖頭道:「算了,我現在還不能走,有些事還沒琢磨明白。」他一指糧倉下方的柱子:「你說,這個砌在底柱和倉庫之間的圓壇是幹嗎用的?」

  甘蔗有點莫名其妙,這北人莫不是嚇傻了,耐著性子道:「這是防老鼠的呀。我們這裡,老鼠可多可凶了,順著人腿往上爬。怕它們偷吃糧食,所以糧倉都是懸空架起來的。夾一個外鼓的圓罎子,這樣老鼠就沒辦法從柱子下面爬上來了。」

  「管用嗎?」

  「草蚊、老鼠和花蛇,在我們這裡叫三不防。任你怎麼防,都沒什麼用。」

  仿佛為了做注解似的,幾個小小的黑影掠過兩人視線,迅速從穀堆跑到另外一處角落了。看來這倉庫的鼠患頗為嚴重。

  唐蒙對著甘蔗道:「你不是想還你母親一個清白嗎?趕緊去把黃同找來。他到了,我才有辦法!」

  甘蔗遲疑片刻,雙肩不情願地松垮下來:「好吧……那我還得爬下去。」唐蒙又叮囑道:「你通知黃同之後,千萬不要自己跟過來。橙水眼睛很尖,一看到你,很容易會聯想到咱們真正的目的。你就在番禺城等我。」

  「你們這些人,心思真多……」甘蔗抱怨了一聲,強忍著恐懼,慢慢爬回小洞。

  唐蒙目送她離開之後,繼續趴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從地上拿起一粒東西,緩緩放進嘴裡,卻只敢用牙齒輕輕嗑一下,神情一霎時變得比剛才還嚴肅。他爬回穀堆,舒舒服服地躺下去,任憑鬆軟的穀粒把自己掩埋,整個人陷入某種沉思。

  只見他嘴裡輕聲嘟囔,手指不住勾畫著什麼,帶起一片片流動的金黃,沙沙作響。隨著光線漸漸從氣窗外消失,整個倉庫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……

  不知過了多久,門外忽然鐵鍊「嘩嘩」一陣響動。先是七八個莊丁提著燈籠進來,為首的正是白天唐蒙問話的老頭,然後是黃同和橙水並肩步入倉庫,兩個人互別苗頭,唯恐比對方慢上一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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