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食南之徒 | 上頁 下頁 |
| 三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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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燉肉裡的八角香味,濃郁到隔了那麼遠都能聞到,放的數量一定很多。任氏的富庶奢靡,可見一斑。 他們循著肉味走到大門口,看到在塢堡大門二十步開外的一棵榕樹之下,擺著一尊饕餮紋的四足大鼎。那鼎裡正咕嘟咕嘟燉著東西,香氣順著江風飄向四方。 「這麼大莊園,難道沒有庖廚嗎?幹嗎擱在門外做菜?」唐蒙這個念頭剛產生,便看到了答案。 只見一個臉塗白堊土、腰束藤蘿的巫師,正圍著大鼎念念有詞。周圍的房屋上方,四五個踩在屋簷高處的人,各自手持一件衣物不斷揮動,口中呼喊。不過口音有些怪,聽不太懂。在外圍的空地上,還有二十多個人在圍觀,男女老少都有。 這是……在招魂吧?唐蒙猜測。 中原也有類似的習俗,家中親人去世,家人要站在屋簷之上,揮舞死者生前所穿衣物——所謂「腹衣」——呼喚死者名字,希望借此把魂魄召回。至於那尊燉著肉的大鼎,大概是因為南越信奉楚巫。楚地招魂,除了揚腹衣,還要把死者生前最喜歡的吃食、用具都陳列擺出,誘惑魂魄歸來。 三閭大夫在《招魂》裡就描寫過誘惑死者的楚地美食:「肥牛之腱,臑若芳些……胹鱉炮羔,有柘漿些……粔籹蜜餌,有餦餭些;瑤漿蜜勺,實羽觴些……」這是唐蒙最喜歡的楚辭作品,一想到,他就忍不住搖頭晃腦背誦起來。哎,如果我死了,有這麼多好吃的,拼死也要從九泉爬回來啊。 甘蔗突然拽了一下唐蒙的袖子,打斷他的遐想:「北人,你仔細聽聽,他們喊的名字,好像是任延壽啊。」 唐蒙一個激靈,什麼?他仔細聽了一下,還是聽不懂,但三個音節還是能分出來的。甘蔗又仔細聽了聽,十分確定:「確實喊的是任延壽。」 唐蒙眼前一黑,要不要這麼巧啊,剛要找任延壽,他就死了?他情急之下,徑直走到旁邊觀禮的人群中,看看其中一個老者面相和善,過去拱手道:「請教這位老丈,貴府是在為何人招魂?」 老者轉頭發現是個生人,上下打量,滿是疑惑。唐蒙忙解釋道:「我是來採購糧食的客商,適見貴府在做招魂,故來詢問老丈和死者什麼關係?」 說完他主動掏出幾枚秦半兩,塞到老者手裡。老者臉色稍緩:「我是任府的莊丁,這裡祭祀的,是家主的第三子,叫任延壽。」唐蒙又問: 「敢問因何故去?」老者歎了口氣:「夜裡睡覺的時候,被一條白花蛇給咬死啦。」 唐蒙倒吸一口涼氣。南越多毒蟲,經常穿梁進屋,乃至枕旁榻側。沙洲這裡潮濕土軟,蛙鼠俱多,想來蛇類也不少。 「唉,真是天有不測風雲,年紀輕輕遭此厄運。」他感慨了一句。 「也不算年輕吧,三公子死的時候都四十七了。」老莊丁道。唐蒙先「嗯」了一聲,然後覺得有點古怪:「什麼叫死的時候四十七歲?」老頭不耐煩地擺擺手:「他是三年前去世的,可不是按死的年紀算?」 「什麼?」唐蒙這下徹底糊塗了,「三年前死的?為何現在才招魂?」 「誰跟你說是招魂了?」老頭嗤笑一聲,這些外地人真是沒見識,他一指那楚巫,「你聽聽他念的是啥?」唐蒙側耳細聽,還好,這個楚巫講的是中原音,而且只一段話反復念誦:「苦莫相念,樂莫相思。從別以後,無令死者注于生人。祠臘社伏,徼于泰山獄。千年萬歲,乃複得會。」 這段話唐蒙是聽過的,大概意思是請死者不要作祟。我們為你提供祭品,請你老老實實待在泰山底下的冥府,不要回來——這種祭詞,一般用於祭祀橫死之人,是為「訣祭」,訣者,別也。 「我們這裡,被毒蛇咬死最不吉利,魂魄會作祟,為害生人。所以三公子死後,莊裡每年都會辦兩次訣祭,用他生前最愛的吃食,安撫魂魄。」老莊丁直勾勾盯著鼎裡,口水都快流出來了。 祭得這麼頻繁,任延壽死得有多慘?唐蒙微微驚歎,他本想再詳細詢問,但那邊楚巫的腔調已經再度響起。 「苦莫相念,樂莫相思……千年萬歲,乃複得會。」楚巫的腔調似說似唱,聲音因為喊得太過賣力而顯得嘶啞,別有一番蒼涼悲愴之感。唐蒙站在人群裡,望著他繞著大鼎一遍遍地念著這永訣之辭,忽然眼前一黑,似是被什麼東西遮住,然後耳畔傳來一陣哄笑聲。 唐蒙怔怔呆了片刻,這才抬起手臂,把蓋住腦袋的東西扯下來——原來這是一件對襟麻質襦衣,很是破舊,前襟還有大片深黑色的污漬。旁邊甘蔗氣不過,抬頭罵道:「哪個遭狗瘟的爛仔,怎麼拿衣服的!」 原來屋頂有一個人揮動衣服時,手一下滑了,掉落的腹衣被江風一吹,恰好蓋在唐蒙頭頂。這是死人生前的衣物,砸到生人頭上,可是大大的不吉。周圍觀禮的視線齊刷刷投射過來,想看看這倒霉鬼是誰。 唐蒙倒不甚在意,他把襦衣扯下來一抖,心裡盤算著這是個跟任氏的人交談的好藉口。可無意間這麼一瞥,唐蒙眉頭陡皺,似乎看到什麼古怪之處。 還沒等他張嘴說出什麼,一條毒蛇在背後吐出芯子:「唐副使不在驛館安歇,跑來沙洲做什麼?」唐蒙渾身一哆嗦,立刻辨認出了這聲音。他回過頭去,強裝鎮定:「我乃漢使,去哪裡應該不必跟橙中尉你報備吧?」 站在背後之人,居然是橙水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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