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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九


  ▼第八章

  唐蒙在聽到「蜀枸醬」這個名字的同時,莊助正在品香。

  他輕輕俯首過去,好奇地盯著眼前的這一尊銅制熏爐。這熏爐造型頗為古怪。一根夔足底座之上,四個小銅盒並成一個田字。四盒俱是方口圓底,蓋上帶有鏤空雲紋。即使是在未央宮內,也沒見過這樣的器物。

  一縷清涼幽香之氣,正從其中一個盒子的鏤空紋裡徐徐飄出。先在半空幻化成矯矯煙龍,然後繚繞於熏爐旁的兩人周身,久久不散。莊助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,緊閉雙眼良久,方輕聲吟道:

  「扈江離與辟芷兮,紉秋蘭以為佩。」

  此兩句出自《離騷》,江離、芷草、秋蘭皆是君子隨身攜帶的香草。對面的呂嘉熟諳中原典籍,不由得笑道:「不知三閭大夫聞到這沉光香,還能寫出什麼樣的佳句來。」

  莊助緩緩睜開雙眼,神色醺醺。呂嘉伸出一根香鉤,把另外三個銅盒依次打開:「這尊四方熏爐,一次可以盛放四種不同的香料,除沉光香之外,回頭我讓人送一些果布婆律、蘇合與乳香來。單熏亦可,調和亦妙,各種組合隨君之意。這尊爐子就放在這裡,讓莊大夫逐一試試。」

  莊助聞言,歡喜之情溢於言表。他不喜歡珍饈車馬,唯對熏香一道十分癡迷,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君子所好之道。他雙手按在熏爐上摩娑片刻,忍不住感歎:「跟這些海外奇香一比,中原的香料稍嫌清淡。在這方面,南越國真是得天獨厚,羡慕不來。」

  呂嘉捋髯輕笑:「我南越南接廣海,東臨深洋,這些東西確實比中原易得。說句僭越的話,未央宮中王侯才有資格享用的熏香料,在番禺城裡,就是小富之戶也用得起。至於大戶人家,都是自己豢養調香師,獨佔一味。我們在朝堂議事,不必看人,光是一聞,就知道誰來了。」

  「確實如此,呂丞相身上的味道中正平和,不嗆不沖,可見是個穩重之人;那橙宇身上的熏香味道卻苦辣壓過幽香,脾性一定偏激險狹。」呂嘉擊節贊道:「聞香識人,莊大夫果然是解人。不過我和橙宇雖然敵對,也得替他分辯一句。他那對黃眼你也看到了,乃是濕熱入體,鬱結病邪所致,身上那股苦味,其實是長期服藥所致。」

  「你們嶺南無論什麼毛病,最後都歸結為濕氣太重。」莊助小小地嘲諷了一句,兩人相視大笑。

  呂嘉又換了一味香,一邊低頭小心侍弄,一邊緩緩道:「香料物以稀為貴,倘若這些奇香每年能多運去中原幾百石,更多如莊大夫這樣的愛香之人,也能得償所願,不失為一樁雅事。」

  莊助原本沉醉的眼神,「唰」一下變得銳利。這位丞相此來拜訪,又是熏香,又是送爐子,終於說到正題了。

  「呂丞相若有想法,不妨直說。」

  呂嘉知道對面是個極聰明的人,也不掩飾:「希望使者能夠說服朝廷,把大限令提高五成。」莊助眉頭一抬,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。

  大漢朝廷有一道大限令,規定每年與南越的往來貨殖,總值不得超過五百萬金。對南越來說,這個大限令如同一道桎梏,只要能稍稍抬升一點,南越便能賺到更多的錢。

  莊助修長的手指撫過熏爐,語氣不疾不徐:「我記得在船上,呂丞相說有一個計劃,可以打消南越王稱帝的念頭——莫非這就是您的計劃?」

  呂嘉道:「正是如此。再過幾日,王宮就要例行議事,橙宇勢必會再提稱帝之事。只要貴使拿出些許誠意,老夫在朝堂上便有了斧鉞,可以一舉斬斷橙氏的野心。」

  莊助嘴角露出一絲冷笑:「呂丞相好算計,什麼都沒做,就先問本使要起誠意了。您比我年長,應該記得朝廷為何在十六年前設下這個大限令吧?」

  此事說來有些荒唐。

  原本大漢與南越的貿易沒有限制,兩國商人可以自由來往。十六年前,南越武王趙佗突然頒佈了一道「轉運策」,不准中原商人入境,一應貨物只能由當地商隊轉運。趙佗為何做出這個決策,沒人知道,很多人說他年老昏聵,平白去招惹北方大國,只怕要招致強烈報復。

  果然,孝景帝聞之勃然大怒,下旨出兵討伐。可有巍巍五嶺擋著,這次討伐終究不了了之。趙佗趁機上表請罪,孝景帝考慮到「讓實守虛」的國策,無奈之下,遂改設一條「大限令」,把兩國貿易規模限制在五百萬金。

  接下來幾年的貿易證明,雖說「大限令」讓貨殖量減少,但「轉運策」讓本地商賈獨得利潤,算下來南越得利反而更多。至此所有人才明白趙佗的手段,他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朝廷容忍的極限上,再稍退半步——畢竟是曾與秦皇、漢祖打過交道的梟雄,與之相比,孝景帝還是稚嫩了些。

  呂嘉雖不及趙佗狡猾,可同樣是一條成精的狐狸。他們呂氏把持著對外貿易,獨得「轉運」壟斷之利,只要能把大限令稍微放鬆一點,他們就能獲得更多好處。

  莊助故意不遮掩自己的怒氣:「禮尚往來,來而不往,非禮也。南越國一味要求大漢出示誠意,那你們的誠意又在哪裡?你要求大漢提高大限令,那貴國的轉運策為何不廢?」

  呂嘉道:「眼下最迫切的,便是阻止橙氏,避免國主稱帝,餘者可以慢慢再論。」莊助愈加不滿,身子挺直,幾乎是俯視著呂嘉:「明明是你南越國內部折騰,卻要大漢來讓利安撫,這算什麼道理?是不是以後你們秦人、土人每次起了爭端,都得我們付出代價?」

  面對威壓,呂嘉依舊跪坐得十分端正,連一根鬚眉都不顫動:「五嶺險峻,漢軍難逾,我這也是為了大漢著想啊。」

  莊助一時為之氣結。呂嘉動輒抬出「五嶺」來拿捏自己,偏偏自己又無法駁斥,因為他說的是事實。只要愚公沒把這幾座礙事的玩意兒移走,漢軍便無法在軍事上採取行動。而軍事上無能為力,政治上施展的空間也會受限。

  呂嘉笑盈盈盯著莊助。只有大漢廢掉大限令,秦人才能得勢;只有秦人得勢,才能保證南越王不稱帝,讓大漢不那麼難堪——這是開誠佈公的陽謀。

  莊助心裡憤恨,面上卻不露任何痕跡,大袖一拂,淡淡笑道:「說起這個。這一代南越王精熟漢典,慕尚文教,此前與本使聊得頗為投機。也許,他能體諒陛下的苦衷吧。」

  說白了,我可不一定要跟你們秦人聯手,只要說服了趙眜,一樣可以達成目的。

  呂嘉無奈地一攤手:「國主的性子您也知道,對先王極為尊崇。他登基以來,只要是先王生前的規矩,一點都不敢改。」莊助「嘖」了一聲。

  這些南越人好生狡黠,一說大限令,就是各種對趙佗的不滿;一說轉運策,又說趙佗的規矩一點都不能動。

  「繞來繞去,你們還是繞不開趙佗啊。」他忍不住感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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