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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八


  「那是一種用林邑山中所產梅子釀的果酒,番禺城裡的貴人們都愛喝……」甘蔗還沒說完,唐蒙起身拍拍衣衫:「走,走,咱們去品品這梅香酌的味道。」言語間頗有些迫不及待。

  只是甘蔗不知道他迫不及待的,到底是線索還是喝酒。

  梅耶的酒肆,坐落於番禺城東北偏南的裡坊一角。當街是個曲尺形櫃檯,恰好正對兩邊大街。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子斜倚在櫃檯前,頭上梳了個簡單的螺髻,無精打采地逗弄著腳邊的一隻黃犬。

  「老闆娘,你這裡可還有梅香酌嗎?」一個客人走到酒肆前。梅耶擺正了身子,客人這才看到,她的右手短了一截,像是被齊腕斬斷。梅耶對這種目光早習慣了,淡淡一笑:「有的,有的。客人是第一次來嗎?咱家的梅香酌,用的都是林邑山中所產的上等梅子,口味絕美,無論是自家用還是宴請都是上品。」

  「先來二兩嘗嘗,如果真好,大概得訂個十壇。」客人大大咧咧地踏進酒肆,尋了張席子跪坐下來。

  梅耶眼睛一亮,這是大主顧,用左手篩了一碗酒,又舉刀把一枚新鮮梅子剖成兩半,泡入其中。她手腳麻利,動作不輸雙手齊全的正常人。

  「您看,這就是林邑山中的梅子,大如杯碗,青時極酸,但成熟之後味如石蜜,釀出來的酒是又醇又甜。我給您碗裡放了一枚,這叫原酒化原果,喝完三天都有餘味。」

  梅耶對這套說辭熟極而流,一口氣說完,還配上一個微笑。那客人不住頻頻點頭,然後舉起酒碗,先是小口啜飲,然後一飲而盡,忍不住喉嚨裡發出一陣爽快的聲音。梅耶對他的反應見怪不怪,問是否要再篩一碗來,客人連聲說好,又喝了一大碗,咂了咂嘴:「你這酒味道很別致,除了青梅味,似乎還有其他酒料?」

  梅耶眼睛一亮:「想不到您還是個行家。沒錯,我家釀酒不用麥曲,只用枸杞葉子醃出酒水,不僅能增加醇香,還可以補肝益腎喲。」說完她曖昧地捂嘴輕笑起來。

  客人端起一碗,送到嘴邊,忽又放下:「老闆娘這酒肆幾時開的?之前我怎麼沒見過。」梅耶道:「我先前在宮裡做事,後來得蒙國主放歸,出來做了個小買賣,承蒙街坊關照,這一年多來,生意還不錯。」幾句話下來,她不露痕跡地把身價又抬了抬。

  客人哈哈一笑:「原來美酒和美人,都與南越王宮有淵源,怪不得氣度非凡。」這恭維讓梅耶很是受用,捂口謙遜道:「哪裡哪裡,只是在宮裡偷學了點方子而已。」

  「你既在宮中,我跟你打聽一個人,她也在南越王宮裡,說不定你們還認識。」梅耶問是誰,客人道:「有個廚娘叫甘葉,不知你聽過沒有。」

  原本滿臉殷勤的梅耶聽到這名字,臉色陡變:「你為什麼要打聽她?」客人道:「哦,我是她一個遠房親戚,這次來番禺,給她們母女倆捎了點東西。」

  話沒說完,梅耶把酒碗一把搶回來,冷冷道:「一枚秦半兩,麻煩結賬。」客人似乎不太高興:「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,怎麼就要結賬了?」

  梅耶冷笑起來:「她一個羅浮山的姑娘,哪裡來的北人口音的親戚!你想跟老娘套話還嫩了點!」

  她聲音很大,引起了酒肆裡其他酒客的注意。尤其是「北人」兩個字,讓幾道目光變得不那麼有善意。客人的肥臉抖了抖,似乎想要辯解。

  梅耶猛地一把揪住他的衣襟:「我知道你是為什麼來的!」

  「啊?」客人有些驚慌。

  「你跟卓長生說,他拋妻棄女,別再派人來假惺惺地關心了!」

  唐蒙一臉茫然,他只是想試探一下梅耶對甘家母女的態度,她這是在說什麼?

  「還在裝傻!」梅耶的眼神越發不屑,她鬆開衣襟,喊了一嗓子,幾個酒客起身湊過來。梅耶一指唐蒙:「這個北人想要占老娘便宜,幾位幫我逮住!」

  一聽是北人搗亂,好幾個熱心酒客挺身而出,罵罵咧咧圍上來。唐蒙見勢不妙,想要拔劍,才發現自己是便服出行,只好倒退著朝酒肆門口撤去,誰知門檻一絆,他一下子仰面跌倒在地上。

  酒肆內一陣哄笑,梅耶大笑到一半,卻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小身影沖過來,把那個北人攙扶起來。

  「甘蔗?」

  梅耶眉頭一皺,攔住那幾個酒客,走上前道:「甘蔗,你怎麼跑來這裡了?」甘蔗費力地拽起唐蒙,對她氣道:「梅姨,你幹嗎打他啊?」梅耶看看一臉狼狽的唐蒙,臉色愕然:「原來你們早見過了。」

  此時酒肆內外都有人圍觀,梅耶一揮手,說:「都是誤會,散了吧!」然後把他們兩個人帶到了酒肆後院。

  這個後院是一個釀酒的小作坊,彌漫著淡淡的酸味。梅耶把他們帶到制曲的小屋裡,先看看唐蒙,又看看甘蔗,忽有些心疼:「甘蔗,你可又瘦了。」甘蔗看著她,抿緊嘴唇不言語。梅耶下巴一抬,看向唐蒙:

  「你們這到底是……怎麼一回事?」

  唐蒙清了清嗓子,上前鄭重道:「我乃是大漢副使唐蒙,這次找你,其實是為了她母親的事。」梅耶更加迷惑了:「甘葉……你們北人找她做什麼?」

  唐蒙當然不會明說原因,只含糊說來尋訪一種叫枸醬的醬料,聽聞與甘葉有關。梅耶將信將疑:「甘葉都死了三年了,你們現在才想起來找她?」唐蒙端起官架子,臉色一沉:「我們也是奉命行事,南越王已經准許。」

  今天漢使和南越王同車入城之事,早就傳遍整個番禺城,想必梅耶也注意到了。果然,她不敢再質疑什麼,低聲道:「甘葉為什麼而死的,你們漢使都該知道吧?」

  唐蒙點頭,說:「這些情況我們都掌握了,不過嘛——」他刻意拉長腔調,盯著梅耶道:「你剛才說的卓長生是誰?」梅耶看了眼甘蔗,歎了口氣:「本來我是不該說的,可既然大使問起來……」

  「我和甘葉是同鄉,都來自羅浮山下。我比較笨,只能在宮裡做個漿洗衣物的婢女。她是個聰明姑娘,擅長烹飪之道,什麼食材到她手裡,都能做出花樣來。她原先在碼頭的食肆,後來機緣巧合,被選去了王宮做宮廚。同鄉都說,五色雀飛上了榕樹頭。」

  說到這裡,梅耶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:「甘葉她人又漂亮,性格也好,又是宮廚。許多小夥子都想娶她為妻,可這個傻姑娘偏偏看上了一個北人。那個北人叫卓長生,是來南越做生意的——哦,那個時候,北邊的商人還能來番禺做生意。這人不知給甘葉吃了什麼毒菌子,把她的魂都攝走了。我們都勸她想清楚,可她死心塌地,一門心思跟定卓長生。哎呀,這姑娘倔起來是真愁人。」

  「本來呢,若兩人就此成親,從此過日子也好。沒想到官府忽然頒佈了一個法令,叫什麼轉運策,一下子,番禺港內所有的北商都被驅逐出境,包括那個卓長生。他臨走時信誓旦旦,說會儘快趕回來娶甘葉。他走了以後,甘葉發現自己竟已懷了孩子。她不顧我們勸阻,堅持把孩子生下來,一心等他回來。誰知這一等,就是十幾年杳無音信。她不肯再嫁,就一個人含辛茹苦拉扯孩子,真是傻到家了。每次我說她,甘葉還替那個沒良心的辯解,說他肯定有苦衷。要我說啊,男人都一個德行,玩夠了就回家,哪管女人的苦,肯定是把甘葉給忘啦。」

  梅耶開始還說得很謹慎,講到後來,自己先激動起來。「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,她犯了大錯,投了珠水,唉,到死也沒等到卓長生回來,只剩下一個小甘蔗孤苦伶仃……」梅耶說到這裡,用衣袖擦了擦眼角,「你跑來打聽甘葉的事,我一聽是中原口音,想起那個卓長生,這才誤以為是他派來的。」

  唐蒙看了一眼甘蔗,想不到她還是個南北的混血兒。梅耶面露歉疚:「小甘蔗,其實我本想收養你的,可你阿姆害死的是大王,這罪太大了,沒人敢幫忙……」

  「大王不是阿姆害死的!」

  甘蔗昂起頭來,攥緊雙拳尖叫。梅耶只當她是孩子脾氣,伸出左手想要安撫,卻被一把甩開。梅耶無奈地轉過頭來,對唐蒙道:「這位貴人,如果你們是想尋訪枸醬的來歷,可找錯地方啦。」

  「哦?」唐蒙眉毛一揚。

  「枸醬是甘葉愛用的調料不假,但這東西不是她熬的,而是那個殺千刀的卓長生送給她的。它也不叫枸醬,而是叫作蜀枸醬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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