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食南之徒 | 上頁 下頁 |
| 二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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普通百姓一聽說漢使砸了先王的牌位,自然個個義憤填膺。他們可不懂「武王」「武帝」之間的微妙差異,反正漢使最壞就對了,必須夾道「歡迎」一下。怪不得進城時,橙水的眼神那麼意味深長,敢情是等著看熱鬧呢。 「呂丞相……就任由他們這麼搞?」唐蒙把一塊果皮從頭頂拿下來,抱怨起來。 黃同苦笑道:「他們扔的只是瓜果皮骨,就算逮到,也不過幾板子的事,再計較反而會惹起更大的亂子。大使多見諒。」 這大概是橙氏慣用的手法,不停在小處生事,一次又一次煽動底層民眾情緒,經年累月,潛移默化,慢慢營造出一種反漢反秦的氛圍。只要沉浸在這氛圍裡,漢使甭管做什麼都是錯的。 唐蒙不由得暗暗感歎。橙氏這一手才是真正的「兩全之法」。不停地挑事,鬧成了,可以小小地占個便宜;鬧不成,便借此煽動民眾情緒,製造對立。對橙氏來說,怎麼都是賺的。立國之前,這些嶺南土著還在茹毛飲血。在趙佗這麼多年的悉心調教之下,他們如今玩起心眼來可絲毫不遜中原人。 接下來的路程,沒再發生大規模襲擊,但零零星星的窺探和敵意無處不在。最讓唐蒙心驚的是,一個七歲左右的小孩跑到牛車旁,沖他吐出一口唾沫然後笑嘻嘻地跑掉。他的同伴們躲在遠處的一處棚子下,轟然發出讚譽聲。 一個黃口小兒尚且如此,遑論其他人,怪不得甘蔗對自己是這樣的態度。中原權威六十多年不至此間,只怕絕大部分南越百姓早忘了曾是大秦三郡子民。 但……這個局面是趙佗所樂見的嗎?唐蒙心想。他看向前方的王駕,可以看到趙眜和莊助兩個挺得筆直的背影,似乎談得頗為投機,不知莊公子是否也注意到這些小民的舉動。 「哎,對了,這個是什麼?」唐蒙舉起手裡那個五棱怪果子。黃同看了一眼道:「本地叫作五斂子。」 「為何叫這個名字?」 「南越這邊稱棱為斂,這果子有五條棱,所以叫作五斂。」 「好吃嗎?」唐蒙最關心這個。 黃同看了唐蒙一眼:「好吃,就是有點酸,得蘸些蔗糖。不過這個都砸爛了……大使你就別吃了吧?」 「誰說要吃這個了?!」唐蒙猶豫了一下,最終把這個爛掉的五斂子扔掉了。 過不多時,車隊抵達城內驛館。早有接待的奴婢分成兩列迎候,手捧美酒豐穗、彩帛簫鼓,把迎賓之禮做了個十足,就連莊助也挑不出什麼毛病。 趙眜本想把莊助送入驛館內繼續聊,橙宇站出來勸諫說,在宮中還有收尾的儀典要舉辦,他才悻悻離開,臨走前拽著莊助,說過幾日請漢使入宮深談。 唐蒙等到趙眜離去,這才湊過去,把百姓投果之事講給莊助聽。莊助正得意,聽他講完之後,促狹道:「投之以木桃,報之以瓊瑤,想不到在南越也能複見《衛風》之禮啊。這些百姓,莫非也知道唐副使的嗜好?」 唐蒙見他還有心思開玩笑,跺跺腳,強調說這可能是橙宇的下馬威。 莊助不以為然道:「些許營營青蠅,能成什麼事?我跟你說個好消息。适才我與南越王同車談了一路,你猜如何?他居然也是我父親的讀者。我父親的很多篇章,他都背誦得出來,而且解得甚當。」 「嗯?」唐蒙像是被棗核噎到。 「沒想到啊,這一代南越王久慕漢風,對中原禮樂文字很是熟稔,只恨南越能聊這個的人太少,沒有知音。這次見著我了,可算是伯牙遇子期。」莊助又是自得,又是興奮,「我打算多跟他講講聖賢道理,趁機勸化,假以時日,趙眜莫說放棄稱帝,就是舉國內附,也不是不可能。」 莊助說著說著,忍不住揮動手臂,仿佛看到一樁偌大的功勳飄浮在眼前。 唐蒙總覺得莊助這股自信來得有些輕易,不過轉念一想,豈不是正好?莊助若能說服南越國主,他就不必去做什麼額外的事了。不料莊助一拍他肩膀,樂呵呵道:「唐副使,你儘快著手去辦甘蔗的事。屆時我在宮中感化趙眜,你在外面調查真相,內外齊攻,大事不愁不定!」 「其實吧……讓呂嘉去查,豈不更加方便?他才是地頭蛇啊。」唐蒙還不死心。 「若這件事交給呂氏查了,漢使的價值何在?」 唐蒙頓時無言,莊助肅然道:「甘蔗這件事,切不可讓呂嘉知道,須是漢使獨手掌握。你記住,咱們不是來幫呂氏,而是為朝廷爭取利益的。」 唐蒙甩不掉工作,只得一臉晦氣地拱手拜別。他先回到自己的房間,換了一身露臂短衫,踏上一雙木屐,典型的南越裝束,然後走出館驛大門,守在門口的黃同立刻迎上來。 「唐副使要去哪裡?」 想要查甘葉的事,可不能讓這傢伙跟著。唐蒙想了想,咧嘴笑起來:「我這不是剛被砸了頭嘛,想上街找幾個五斂子吃。」黃同知道唐蒙是個饕餮性情,适才又看到他被五斂子砸中額頭,不疑有他,說:「我帶您去吧,這番禺城裡我最熟悉。」 過不多時,兩人來到了一處坊牆底下的小攤前。這裡說是攤子,其實就是一輛老牛車。車頂搭起半邊遮陽竹篷。車廂裡一半堆著青黃顏色的五斂子,一半擱著幾個小陶罐,罐口有一堆蒼蠅繞著。 黃同朝攤主喊了一聲,後者從車廂裡挑出一個飽滿的果子遞過去。 唐蒙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幾眼,不知該如何下嘴。黃同掏出一把小刀,把其中一條棱削下去,遞給唐蒙。他合齒橫咬,一股酸澀的味道直入口中,刺激得眉頭一聳。 黃同見他神情有異,解釋道:「這陣子五斂子剛成熟,味道有些澀。如果唐副使嫌酸,這裡有蜜漬的。」旁邊攤主殷勤地揮手趕開蒼蠅,從陶罐裡撈出一個沾滿稠漿的五斂子。 如果是莊助,看到這種情景是絕不肯吃的。唐蒙卻絲毫不介意,接過黃同的小刀,削下一條再吃,不由得大加讚賞。蜜水可以壓住果皮的澀味,讓酸勁柔化成一種回甘,加上汁水豐足,味道頗美。 「嘖嘖,這麼好的東西,可得給莊大使帶幾個嘗嘗。」唐蒙迅速削完另外四邊,伸手要去罐子裡抓。黃同說這點小事,何勞大使動手,讓攤主選不就行了?唐蒙搖頭道:「還是我自己來吧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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