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食南之徒 | 上頁 下頁
二三


  你不是說這人是我指使的嗎?那我主張殺了她,總能證明清白了吧?你敢不敢做同樣的事?橙宇一句話,把軟鞠重新踢到呂嘉面前。

  呂嘉面無表情:「左相此言甚當,墓祠重地,豈容罪臣的子女亂闖!該殺!」

  兩人都是一般心思,防止對方拿這件事攻訐自己,最好就是主張將她殺掉。今天墓祠之爭有點失控,不要再平添變數了。

  黃同見兩位丞相達成一致,一把揪起甘蔗的頭髮,要往外拖。甘蔗格外倔強,一邊喊著「我阿姆沒害死大王!」,一邊拼命掙扎,踢翻了旁邊的竹簍,裡面裝的綽菜一根根滾落在地上。

  唐蒙急忙攔住黃同,大聲道:「你們誤會了,誤會了!是我在山中迷了路,請甘蔗姑娘帶回此間,她怕驚擾王駕才躲起來的,沒有別的心思!」

  橙宇翻翻眼皮,一陣冷笑:「一個罪臣之女,居然勾結漢使,潛藏墓祠,果然是居心叵測!」唐蒙一時又是氣惱,又是欽佩。這個橙宇腦子轉得真夠快,無論別人說什麼,他都能瞬間曲解成一樁陰謀,真不愧是天生就吃這碗飯的。

  這時一直昏昏欲睡的趙眜睜開眼睛,看向甘蔗:「你的母親原來是甘阿嬤嗎?」甘蔗被黃同壓住,只得點了一下頭。趙眜頓時喜出望外:「她烹的東西,我一向最喜歡吃,又香又甜,味道可真好。」說到這裡,他忽又情緒低落,語氣惆悵:「唉,可惜再也吃不到了。」

  趙眜這麼開口一問,呂嘉也好,橙宇也罷,頓時都有些不知所措。

  南越王如此親切談起甘蔗她媽,那……這人還殺不殺?一直按住甘蔗的黃同,不得不把她的雙臂鬆開,後退了一步。

  甘蔗揉了揉被扭痛的脖子,牙齒咬在嘴唇上,幾乎滲出血來。趙眜忽然注意到她腳下散落的綽菜,眼睛忽然一亮:「這……莫非是睡菜嗎?」

  甘蔗愣了愣,遲疑答道:「這叫綽菜,只有阿姆才會叫它睡菜。你……你是怎麼知道的?」

  趙眜眼睛更亮了:「那你吃過她熬的壺棗睡菜粥嗎?」

  「自然是吃過的。」甘蔗沒想到全場唯一能正常溝通的,居然是國主。

  趙眜微微仰起頭來:「從前本王每次失眠,甘阿嬤都會熬一釜壺棗綽菜粥,她說這叫睡菜,可以平肝息風,再加上壺棗肉,可以養心安神。我喝完之後再躺下,必然一覺睡到天亮。」

  講到這裡,趙眜神色一黯:「她臨死前一天,還給我熬過一釜,唉,那是我最後一次睡個好覺了。之後別人再給我煮粥,總不是那個味道,也沒什麼功效……」他絮絮叨叨地搖動著腦袋,兩個黑眼圈格外醒目。

  唐蒙反應最快,一扯甘蔗大聲道:「愣著做什麼?你阿姆不是教了你熬壺棗粥的秘訣嗎?還不做給殿下嘗嘗?」他見甘蔗還傻愣在原地,生怕這耿直丫頭說出「不會」二字,急忙又對趙眜一拍胸脯:「這些綽菜剛剛採擷下來,最是新鮮不過。殿下既然要在白雲山休息一宿,我和她現在就去熬煮,保管您晚上可以喝到壺棗睡菜粥,踏踏實實睡一宿。」

  他看出來了,趙眜最關心的,根本不是什麼王位帝位,也不是秦土之爭,而是睡個好覺。果不其然,趙眜一聽,大為欣喜,催促說:「那你們快去熬來。」

  唐蒙松了一口氣,至少在粥端上來之前,甘蔗暫時沒有危險了。他想了想,又向趙眜恭敬作揖:「臣在中原之時,對於睡菜的功效也有耳聞。此物可以治心膈邪熱,但須內外兼攻。殿下得先甯心靜氣,神無濁念,再服用壺棗睡菜粥,方奏全效。」

  說完這一段莫名其妙的話,他左手抄起竹簍,右手推搡著甘蔗,一起朝祠堂門口走去。

  橙宇眼見兩人要走,眉頭一皺,忙對南越王道:「大酋,武王趙佗正是吃了壺棗睡菜粥才出的事,在他的祭儀上喝這個粥,不太吉……」他還沒說完,發現趙眜正伸長脖子望向兩人的背影,只好硬生生掐斷了後面的話。南越王長期深受失眠困擾,一直四處搜尋安眠良方。這時他如果站出來阻撓,就算趙眜不遷怒,呂嘉也會伺機煽風點火,何必呢?

  這時趙眜揮了揮手:「本王累了,你們儘快去把武王的牌位準備好,把儀式走完吧。」他說完之後,讓僕役抬過來一架竹制滑竿,自己躺上去,閉目揉起了太陽穴。

  無論是莊助還是呂、橙兩位丞相,都敏銳地注意到,趙眜用的詞是「武王牌位」,不是「武帝牌位」。這位自從踏入墓祠後就態度曖昧的南越王,終於表露出了一個明確意見。

  看來唐蒙臨走前說的那一番話,對趙眜起到了微妙影響。

  為什麼無法安眠?因為無法甯心靜氣。為什麼無法甯心靜氣?因為神有濁念。濁念從何而來?還不是底下人吵吵嚷嚷,讓趙眜心煩意亂嗎?

  率先反應過來的莊助,對趙眜合袖一拜:「臣不揣冒昧,願為武王神主牌正字。」

  莊助這麼說,是給對方個臺階下,順便嘲諷一下蠻夷沒文化。

  橙宇對趙眜的脾性很熟悉,知道這次神主牌非改不可,只得恨恨道:「不勞莊大使費心,我南越自有文士。」他側過臉喚來隨從,過不多時,便搬來另外一塊神主牌。莊助仔細觀察了一下,這次的牌位寫的是「南越武王趙佗之神主位」沒錯。

  這種木牌上的字,都是茜草根混著金粉書寫而成,倉促間不可能製備出來,除非……

  「這傢伙……早就準備了兩塊牌位。」莊助暗暗冷笑。

  對面的橙宇雖然一臉激憤,眉宇間倒沒什麼沮喪之色。看來土人一派對於「武帝」神主牌這事並不執著,能立起來最好,不立起來也無所謂,至少能讓大酋看到,他們為先王爭帝號的忠心。相比之下,呂嘉一心維護漢使的嘴臉,反而暴露出秦人的屁股歪。以後南越王用人,多少會想起今天的情景。

  毋寧說,這才是橙宇的真正目的。

  當然,莊助也不吃虧。他據理力爭,挫敗了南越人的僭越之舉。將來回到長安,這就是一筆可以寫入奏報的光彩政績。算來算去,只有呂嘉吃了虧,損失了一個中車尉的職位,但他涵養極佳,面上不露任何痕跡,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。

  本來眾人吵成一團亂麻,結果甘蔗一跳、唐蒙一言,反而把局面給破開了。諸方各自退開幾步,垂手而立。趙眜見大家都安靜不吵了,這才懨懨地從滑竿上起來,在兩個巫童的吟唱聲中,按照儀程繼續奉牌,墓祠裡一時充滿祥和肅穆之氣。

  趙佗的神主牌被奉立的同時,唐蒙和甘蔗進入了南越王的營地。

  這個營地選在了兩峰之間的山坳入口處,依山傍水,清涼而無暑氣。南越王每次進山祭祠,都會在這裡多停留一日再返回番禺,以示追思不舍之心。

  兩人來到庖廚位置,裡面灶、鬲、甑、釜一應俱全,還有各色醬醢食材,估計都是今天從白雲山徵調來的。唐蒙環顧四周,一捋袖子:「你把綽菜擇一擇,我來生火。」甘蔗瞪著這個胖乎乎的北人,一臉莫名其妙:「你要幹嗎?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