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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一


  這人一聽名字就知道是呂氏族人,橙宇訓斥他道:「明明漢使就在墓祠外等候,你負責巡查,為何不提前通報?」

  呂山看了眼旁邊的呂嘉,這事是家主安排「偶遇」,自然不能提前通報,但這理由沒法講出來,只好硬著頭皮半跪下去,垂首請罪。橙宇冷笑道:「莫非你見到漢使,動了鄉梓之情,想要行個方便?」

  這話一說出口,呂山臉色登時大變。這指控實在太嚴重了,他急忙分辯道:「左相明鑒,在下只是一時疏失,絕無與漢使私下交通之事。這位使者我今日才是第一次見。」

  橙宇陰森森道:「見面也許是第一面,但溝通可未必是第一次了。我聽說漢使幾天前就來了,留在番禺港的船上遲遲不見動靜,也許就是等誰做內應吧?」他似有似無地看了呂嘉一眼,呂嘉冷哼一聲:「呂山如果做事有疏漏,該罰則罰,左相你不要扯別的。」

  橙宇雙眼上下的褶皺一同擠壓,幾乎讓眼睛凸出來:「右相處事公正,不因私廢法,實在佩服。」他看向呂山,面色一沉:「今日在祠內等候的若不是漢使,而是個心懷歹意的刺客,你這麼粗率敷衍,豈不是置大酋於危險之中?」

  呂山喉結滾動,卻不知如何辯駁。橙宇趁勢道:「這一次是僥倖,下一次呢?如此心不在焉,怎麼放心你來負責宮禁。滾出去,自領三十鞭子,等一會兒把腰牌交給橙水吧,別給右相丟人。」

  中車尉這個職位一直由呂家把持。呂嘉沒料到橙宇借題發揮,硬生生要奪掉一個要職:「橙宇,呂山有過當罰,但中車尉這麼重要的職位,你自作主張,當場分給你家子弟,是不是太不把國主放在眼裡了?」

  橙宇不慌不忙道:「我這是內舉不避親。橙水身為中尉,本就是中車尉的副手。正選既去,次第補位而已,和他是不是橙氏沒有關係。宮城與大酋身邊,警衛不可有一刻鬆懈,還是你覺得無所謂?」

  這句話反問實在犀利,呂嘉只好暫時閉上了嘴。奇怪的是,他們吵成這樣,趙眜卻恍若未聞,只拉著莊助的手一直在絮叨,大概這在南越朝堂屬於日常,早習慣了。

  站在莊助旁邊的唐蒙暗自松了一口氣,不自覺地偷偷朝壁柱方向看了一眼。甘蔗藏得挺好,現場根本沒人發現。正巧橙宇朝這邊靠近了一步,嚇得唐蒙趕緊挺身站過去,遮蔽對方的視線。就這麼一交錯,他聞到橙宇身上有一股味道,這味道苦中帶香,似乎是某種中原不常見的香料。

  他再仔細一聞,發現這裡每一個南越大人物,身上都帶著一點獨特的香味。看來南越人嗜香,有事沒事都喜歡熏點什麼。唐蒙本還想仔細分辨,可很快發現祠堂裡的味道變得駁雜不堪,似有魚露、兔醢、豬脂羹、醃芥子……味道越來越多,越來越雜,唐蒙畢竟不是狗鼻,實在有點疲於分辨。

  好在答案很快就出現了。

  一大批僕役從墓祠外魚貫進來,一個個抱罐抬壇,舉案端盤,一會兒工夫就在墓祠內擺開一片祭祀用的饗宴。各色珍饈,琳琅滿目,裡面一半食材唐蒙都認不出來。怪不得甘蔗買不到好醬,光是為了這一頓饗宴的調味,南越王就買空了白雲山的醬園。

  待得僕役們佈置完成,呂嘉上前提醒說儀式要開始了,趙眜才依依不捨地放過莊助,打了個哈欠,站回自己的位置上。唐蒙抖擻精神,一盤盤細看過去,近距離觀摩王家盛宴的機會可不多。他忽然發現莊助也在凝神細觀,而且嘴唇還不時嚅動,頓感親切:

  「莊大夫你也覺得這饗宴不錯?」

  莊助沒理睬,仍舊全神貫注。這唐蒙這才注意到,他是在數數。等數完了,莊助低聲感歎道:「《周禮》有云:王舉,則共醢六十甕,以五齊、七醢、七菹、三臡實之——南越王這是嚴格按照周天子的儀制來做供奉啊,還真把自己當天子了。」

  唐蒙數了數器皿,數量確實對應得上。莊助微微冷笑:「到底是蠻荒之地,讀書一知半解。周禮所言,是周王進餐的儀制,不是祭奠先王的禮節。他們拿活人吃飯的規矩來供奉死人,實在可笑。」

  僕役們擺完罎罎罐罐之後,唱儀官又喊道:「奉神主。」很快就有兩名巫童裝扮的少男少女進來,舉著一塊長方形的大木牌,口中唱著招魂曲。耐人尋味的是,他們的裝束是濃濃的楚巫色彩,唱的調子卻是越風,可見南越的風俗駁雜得很。

  在這古怪的旋律中,呂嘉、橙宇和其他南越臣子紛紛跪下,趙眜上前先叩首三次,然後把木牌接了過去,牌上寫著十個大篆,筆跡繁複,如同一堆蠕動的蟲子。

  以南越之風俗,君王一年入葬,二年立祠,到第三年才可以在祠裡供奉神主牌。所以南越王這一次致祭的目的,就是要親手把趙佗的神主牌奉入祠內。從此之後,這座墓祠便可以代替陵寢,接受後人供奉和祭祀了。

  在唱儀官嘰裡咕嚕的指揮下,趙眜按照禮儀一步步行事,很快就進行到最後一個儀式。他雙手舉著神主牌,恭恭敬敬朝著案前立去,這時一個聲音卻打斷了這個動作。

  「等一下!」

  現場所有人都嚇了一跳,這麼莊嚴肅穆的時候,誰敢大聲喧嘩?眾人視線一掃,發現出聲的居然是那個漢使莊助。

  莊助闊步上前,對趙眜作揖:「殿下,這神主之牌的材質,莫非是樟木製成?」趙眜把鼻子湊近木牌嗅了嗅,點頭說有刺鼻味,應該是樟木沒錯。

  「神主牌用哪種木料,歷代均有講究。夏後氏以松,殷人以柏,周人以栗,秦人以梓。以樟木為神主牌,怕是不合禮法。」

  莊助聲音洪亮,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楚。橙宇第一個跳出來:「我南越國祭奠先王,你身為漢使觀禮即可!憑什麼橫加干涉?」莊助堅持道:

  「既然是祭奠先王,更該謹慎,稍有錯亂,可是會攪擾死者陰靈不安。」

  「往大了說,這是南越國之事;往小了說,這是趙家之事。趙氏祖先開不開心,輪不到你評判!」橙宇怒氣衝衝,刻意用肥碩的身體擋住趙眜,唯恐這位南越王說出贊同漢使的話。

  呂嘉在旁邊也是一臉意外。按照計劃,漢使只要隨南越王一同回城就好,觀禮期間不需要有任何動作。怎麼這位漢使卻主動跳出來,在這麼一個小問題上節外生枝?他連忙打圓場道:「如今一時也做不出第二塊神主牌,姑且先供奉上去,容後再補,不要耽誤了吉時。」

  莊助見兩位丞相都攔著,南越王又是一副渾渾噩噩的樣子,不由得歎了口氣:「我本想給你們個臺階,你們卻無論如何不肯下,非逼著我說破了!」

  他邁步走到神主牌前,伸手指著那一排鎦金大字道:「你們真以為中原無人識得大篆嗎?這上面分明寫的是『南越武帝趙佗之神主位』!不是武王,寫的是武帝,這是十足的僭越!」

  最後幾個字喊出來,震得墓祠房梁上的塵土撲簌簌飄下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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