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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〇


  他想起來,小姑娘好像有點恐高,那晚在番禺港碼頭,她一靠近甲板邊緣就嚇得夠嗆。唐蒙道:「不勉強,不勉強,我自己滾下去吧。」說完作勢閉眼。甘蔗咬住嘴唇:「我不要欠北人的人情。你跟我來吧,我知道有一條近路,不用滾下去,只是要鑽林子吃點苦頭。」

  唐蒙看了看山坡高度和密不透風的灌木,又看看甘蔗,知道自己別無選擇。

  「我只是想進山偷個閑啊!」胖子在心中欲哭無淚,不得不哆嗦著榔槺身軀,緊隨小姑娘朝那一片綠海投去。

  與此同時,站在武王祠前的莊助,也陷入焦慮之中。剛才黃同來報,說南越王即將抵達,可副使唐蒙遲遲未歸。莊助看了一眼鬱鬱蔥蔥的白雲山,繁茂的植被遮住了山中任何動靜,那個混蛋八成又藏去哪兒偷吃東西了吧!耳聽得鑼鼓聲越來越近,莊助心一橫,索性先不去管他,挺胸邁步,準備迎候南越王的到來。

  只見一里開外,負責先導的軺車已經駛來,後頭跟著浩浩蕩蕩的大車、持旗騎士和樂班。人數很多,但大部分車輛皆是牛車。南國馬匹數量很少,畜力主要靠牛,和大漢帝王的儀仗相比寒磣了不少。

  眼見車隊將至,莊助忽然聽到墓祠後面一連串窸窸窣窣的聲音,他把視線轉過去,赫然看到墓祠後的密林裡鑽出一個黑瘦的小姑娘,背上還有個竹簍。莊助還沒反應過來,緊接著又見到一個肥碩的身影撥開灌木,滿頭碎葉與藤須,活像一隻綠頭肥鸚鵡。

  原來唐蒙跟著甘蔗一路披荊斬棘,取直下行,愣是從密不透風的坡林裡鑽下山來。

  一見唐蒙這副狼狽樣,莊助氣得要用劍鞘去抽他。這時黃同急急跑過來,說國主車駕已經停在祠門口了。莊助悻悻把劍收回鞘內,低聲道:

  「收拾乾淨!」唐蒙忙不迭地把帶著倒鉤的藤須往下摘,疼得連聲叫喚,好不容易收拾乾淨,才對莊助大袖一甩,鄭重道:「幸不辱命!」

  「還轉什麼詞!趕緊把那破袖子收起來!」

  莊助氣得直翻白眼。只見唐蒙右側衣袖被樹枝劃開一個大口子,露出一條肥嘟嘟的白胳膊。若被南越人看見,還以為漢使是來送祭祀用的豕肉。

  那邊甘蔗冷聲道:「咱們兩清了,我走了。」她背起竹簍正要離開,卻被黃同給攔住了:「你不許走!」

  唐蒙以為黃同要責駡她,先一步擋在面前:「黃左將,她就是給我帶路而已,不要為難。」黃同一跺腳:「哎呀,現在國主已經到了,周圍全是衛兵,她現在一個閒人亂走,很容易驚擾了王駕!」

  唐蒙環顧墓祠四周,這裡空空蕩蕩的,實在無處可躲,只有祭台後面的壁柱旁有條窄縫,立刻說:「甘蔗你去那裡躲躲吧!」黃同臉色大變:

  「那裡可不能……」他還沒說完,甘蔗已被唐蒙硬推了進去,她實在太瘦了,居然嵌得嚴絲合縫,只有竹簍放不進去,隨手扔在一旁。

  她剛鑽進去,就聽墓祠外一陣腳步響動,有唱儀官高聲喊道:「國主駕臨。」這下黃同也沒辦法了,只好悻悻瞪了唐蒙一眼,站回莊助身旁,恭敬肅立。

  只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在護衛的簇擁下邁入武王祠,此人頭戴九旒冕,身著玄衣纁(xūn)裳,頭髮垂下兩縷在耳邊,末端用玉環束結,正是趙佗的孫子、當代南越國主趙眜。

  莊助悄聲對唐蒙道:「你看,趙眜這番裝束,便是南越國主與百越大酋的合體,以示兩邊兼顧。哼,真是不倫不類。」唐蒙好奇地抬眼看去,這位南越王雙眼高低不一,左右斜錯,給人一種頭歪的錯覺。兩個碩大的黑眼袋如懸鈴垂掛,神情萎靡不振。

  在趙眜身後,一左一右站著兩位官員。一個自然是呂嘉,另外一個額前垂發、面色焦黃的胖老頭,想必就是土人一派的領袖橙宇。他們穿的皆是改造過的窄袖涼袍,足踏繩編木屐,涼快固然涼快,只是太不成體統,怪不得莊助瞧不上。

  橙宇一看到莊助,第一時間擋在南越王趙眜面前,瞪圓了眼睛怒喝道:「前方何人,竟敢刺殺大酋!」他的雙眼淡黃,這麼一圓瞪,仿佛一頭擇人而噬的猛虎。

  橙宇話一出,周圍的護衛立刻緊張起來,呼啦一下把南越王圍在中間。莊助不動聲色,呂嘉站出來大聲呵斥道:「何事驚慌,毛毛糙糙的,平白驚擾了國主!」說完他對趙眜作揖:「國主,這不是刺客,而是漢使。」

  趙眜抬抬眼皮,嘟囔了一句:「哦,是漢使啊?」語氣含混,聽不出什麼情緒。旁邊橙宇大聲道:「我聽說漢朝乃是禮儀之邦,斷不會有這麼不知禮的使者。此人不告而入王祠,刺客無疑!」

  他的聲線尖銳且古怪,但發音字正腔圓,擱在長安朝堂上也是一把論辯好手。莊助哪裡還聽不出來,橙宇這是在借題發揮。他立刻上前,徑直對趙眜一拜:「漢使莊助,稟大漢天子之命,前來拜祭武王,不意偶遇殿下,冒昧死罪。」

  橙宇叫道:「確實該是死罪!武王祠乃我南越重地,先大酋魂魄所棲。你們像個小賊一樣偷偷摸摸藏在這裡,存的什麼心思?」呂嘉看了他一眼:「橙左相,你一口一個死罪,莫非是想替國主做主嗎?」橙宇回瞪過去:「若他們真是漢使,為何不先去番禺城覲見?哪有不知會主人,先跑來別家墓祠的道理?」

  橙宇講起話來咋咋呼呼,頗有幾分心直口快的蠻夷風格。可他每次嚷出來的話,卻句句誅心,不太好接。

  莊助早有準備,朗聲道:「南越武王年高德劭,為朝廷藩守南疆近百年。本使臨行前,天子諄諄叮囑,要本使一至嶺南,務必拜祭武王,以表慕賢尊老之心。敢問橙左相,是覺得國主比武王他老人家更尊貴,本使不應該先拜祭?」

  莊助這一句話,更是誅心。橙宇眼皮一抖,知道這人不好對付,正琢磨要如何開口,旁邊南越王趙眜卻做出一個出乎意料的舉動。

  他伸出手來攙住莊助,神情感動:「唉,漢天子有心了,使者有心了。武王他老人家啊,生前最喜歡北邊來使者,一聊就是一宿。你們能想著先來拜祭他,陪他講講話,很好,很好。老人家泉下有知,想必也歡喜得很。」

  他這麼一表態,算是承認了漢使身份,氣氛登時緩和下來。橙宇也不是真的要抓刺客,不過是想趁機殺一殺漢使的威風。他環顧四周,叫來了負責護衛的中車尉:「呂山,你過來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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