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食南之徒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九 |
|
|
|
醬園主人見她神情黯淡,換了個語氣:「甘蔗姑娘,其實你何必這麼為難,只要你把枸醬的秘方賣給我,便不必這麼辛苦。」甘蔗面色一變: 「這個不行,絕對不行!」她氣鼓鼓地扛起竹簍,毫不猶豫起身,一瘸一拐地離開。醬園主人搖搖頭,回到岩穴裡去。 唐蒙有心跟甘蔗打個招呼,可又怕對方反應激烈。這姑娘性子太要強,而且似乎對北人有敵意,他只好偷偷在後頭跟著,尋思找個機會給她點補償。 甘蔗背著竹簍在林子裡穿行,身影比河邊的蘆葦還纖弱,走起路來晃晃悠悠的。大概是大病初愈,她走一段就要放下竹簍歇歇,就這麼不知不覺走到一汪水塘前。 這是溪水從岩邊分流出來的一個小塘,形狀如掌,水質清澈見底,半邊水面都被各色水生綠葉遮住,甚至可以看到幾條遊魚,浮空似的飛著。甘蔗走乏了,跪在池塘邊雙手捧著清水啜了幾口。也許是太餓了,她抬起臉怔了一陣,伸手去扯水面的葉子。 那水生植物從水下伸出一根長柄,柄端分出三枚橢圓形綠葉,樣子頗似茨菇。甘蔗伸手一扯,扯動整株植物離開水面,下面的根莖居然像藕那麼粗。甘蔗餓得沒什麼力氣,費力拽了半天,才把它拽上來,撅成數節,連根帶葉放入簍中。 看甘蔗的舉動,大概是打算弄點野菜果腹。唐蒙心下慚愧,決心露面去幫幫她。他剛一邁步,卻見水塘另外一側走來兩個漢子。這兩個漢子頭裹圓巾,身著短衫,身上帶著一股酸味,大概是附近醬園的醬工。 兩個醬工一見甘蔗,眼睛一亮:「甘蔗,怎麼不去賣醬,反而在這裡撈綽菜呀?」 甘蔗不理他們,一個醬工笑嘻嘻道:「聽說你前一陣惡了一位貴人,挨了頓打,這會兒好點沒?我來幫你看看傷口。」說完就去扯甘蔗的袖子。甘蔗瑟縮著身子躲開,繼續埋頭去拽野菜。 這更激起對方的調戲心理,第二個醬工伸手去摸她的臉:「看你賣醬那麼辛苦,都瘦了,不如來我家算了。只要把枸醬的配方當嫁妝,虧待不了你。咱們白天熬醬,晚上熬人。」 他自以為說得俏皮,不料甘蔗「啪」地打開他的手,冷冷道:「回去熬你家的豬仔吧,只有它不嫌你髒。」另一個醬工哈哈大笑起來,笑得這漢子臉面掛不住,抬起大巴掌怒道:「你一個小醬仔,敢罵老子?」說完抬手就要打。 甘蔗眼神裡閃過一絲恐懼,但並不躲閃或求饒,而是梗著脖子,死死盯著那醬工,仿佛要用目光支撐自己。 那醬工受不了這樣的注視,大手剛要扇下,這時一個陶罐從側邊飛出來,「咣當」正中他的腦殼。這倒霉鬼身子一歪,直接撲倒在地,一罐黃褐色的豆醬全落在腦袋上。旁邊同伴嚇得一個趔趄,腳下一滑,也跌倒在地。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,把甘蔗嚇了一跳。她一抬眼,看到一個胖子從灌木叢裡走出來,再定睛一瞧,居然是那天在船上的可惡北人,臉色霎時難看了幾分。 唐蒙不太熟練地抽出佩劍,笨拙地揮舞一下,厲聲道:「你們兩個,光天化日之下,做的好勾當!」那兩個醬工一見長劍寒光湛湛,再看來人衣袍華美,當即唬得面如土色,什麼都不敢說,從地上爬起來跑掉了。 待得兩人消失在樹林深處,唐蒙才長舒一口氣。他可沒用過劍,真打起來肯定白給。他試圖把長劍插回鞘裡,卻尷尬地連續失敗了三次,不得不把雙腿併攏夾住劍鞘,才算把劍插回去。 甘蔗見他一副笨手笨腳的樣子,忍不住「撲哧」笑了一聲,旋即又變回警惕的神情。唐蒙看看她,一指地上破碎的罐子:「你如果要買醬,那邊有個張記。」 甘蔗一撇嘴:「老張頭家的東西鹹死了,根本賣不出去,我才不要從他那裡進。」 這其實是唐蒙故意拋出的一個破綻,就為引甘蔗開口。只要肯開口,接下來就好辦了。唐蒙附和道:「他家的鹽確實是放得多了點,把本味都給遮住了,實在可惜。」借著講話的機會,他走到池塘邊,順手幫著甘蔗一扯,把一整根植物從水裡拔出來。甘蔗也不說謝謝,自顧自扔進竹簍。 「這叫什麼?」唐蒙問。甘蔗覺得這人沒話找話,頭也不抬,冷冷道: 「綽菜。」唐蒙想了想,沒聽過,大概又是什麼嶺南特有的物種:「這能做什麼用?」 「焯熱了直接吃,能哄飽肚子睡覺。睡著了就忘了餓了。」甘蔗冷冰冰地回答。 唐蒙見她揪葉子時手腕都在發抖,大概是虛弱得實在沒力氣了,趕緊道:「啊,對了,甘蔗姑娘……前幾天的事,實在對不住。」甘蔗渾身一僵,冷笑起來:「是我瞎了眼,不該上貴人的船,須怪不得別人。」唐蒙道:「這裡有兩吊錢,你拿去,權且算是賠罪。」 甘蔗沒料到,這傢伙居然真拿出錢來。她狐疑地接過去,在手裡掂量了一下,沉甸甸的,成色十足,不是那種輕薄的榆莢錢,眼神更疑惑了——這個貴人特意追到白雲山裡,難道就為了給一個小醬仔道歉賠錢? 唐蒙又道:「對了,甘蔗姑娘,那天吃到的枸醬,請問你那裡還有存貨嗎?」甘蔗本來稍有放鬆,陡然又被馬蜂蜇了一口似的:「果然還是為了這個!你們都是蒼蠅變的嗎?一個個聞著味就湊過來!沒有,沒有!」 她把那吊錢往唐蒙身上狠狠一砸,背起竹簍就要走。唐蒙連忙解釋:「我不是打聽配方,我是想買來吃,買還不行嗎?」甘蔗停住腳步,回頭決絕道:「我是不會賣給北人的,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吧!」 她話音剛落,遠處忽然傳來隆隆的鼓聲,由遠及近,頗有節奏。唐蒙一拍腦袋,糟糕!這鼓聲應該是南越王的先導儀仗隊傳來的,他得趕回武王祠,和莊助一起「偶遇」南越王了! 他三步並作兩步沖到池塘邊緣,這裡位於一處小山坡上,可以遠眺番禺城通往白雲山的大道。唐蒙遠遠眺望,看到一支黑壓壓的長隊緩緩走在大道上,朝著山麓而來。 他的方向感甚好,一瞬間便判明了自己和武王祠之間的位置關係。從山腰到山腳的武王祠,直線距離並不遠,但落差甚大。如果原路返回,無論如何也趕不上隊伍抵達,唯一的辦法是以直線沖下這道陡峭的山坡,但摔成什麼鬼模樣就不知道了。 甘蔗本來要走,看到唐蒙站在山坡邊緣,幾次試探要下去,又縮回來,忍不住道:「你是想儘快下山?」唐蒙忙不迭地點頭。甘蔗歎了口氣,往前湊了湊,看到山坡距離下方甚高,臉色微變。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