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食南之徒 | 上頁 下頁
一八


  唐蒙如同一隻警覺的肥野貓,脖子迅捷轉向溪水上游,昂起下巴,鼻翼翕動。他努力分辨了片刻,分辨出這是一種酸臭味,微微有些嗆,但稍稍回味一下,能從這酸臭中品出一絲醇厚。在幽靜山林裡,怎麼會有這種層次豐富的味道?唐蒙起了好奇心,把地圖絹帛塞回袖子裡,緣溪上溯,很快看到一處山間岩洞。唐蒙仔細分辨了一下,確認味道是從那洞裡傳出來的,信步走了過去。甫到洞口,他立刻感覺到一股清涼撲面而來,暑氣為之一散,再定睛一看,只見洞裡面擺滿了大大小小三四十個陶罐。不用開蓋,僅憑味道就能分辨出裡面盛放著各種醬物與醃物,少說也有十幾種品類——那股異味的根源即在這裡。

  一個老頭從洞深處走出來,略帶警惕。唐蒙遞了一枚銅錢過去,老人家態度立刻變熱情了。此人應該是秦人出身,中原話很流利。兩個人攀談了幾句,唐蒙才知道這裡是個洞窖。山洞比外面相對陰涼,門口又有溪水,很適合存放醃漬之物。

  「番禺城的醬園,大多都在白雲山周邊,但只有我家品質最好。」老頭見他穿著不凡,以為是哪個進山納涼的貴人,便有意誇耀了一句,「武王生前,他老人家最喜歡吃我家的東西。」

  「哦?你家是御用的……」唐蒙意識到自己用詞有誤,連忙改口,「是王家專用的嗎?」老頭得意道:「那倒不是,不過武王經常派人來我家採買,不信你嘗嘗。」

  他殷勤地拿起一片貝殼,從罐子裡舀出一點豆豉醬遞給唐蒙。唐蒙嘗了一口……好傢伙,這小小一罐豆醬裡裝的鹽,能活活齁死大庾嶺前的全部漢軍。

  老頭見唐蒙皺眉頭,連忙解釋道:「我父親和武王是同鄉,所以我們張記醬園的配方,保留了北方的原味。其他家的醬物味道太淡了,吃起來沒勁兒——這話可是武王親自說的!」

  唐蒙一想,也有道理。趙佗是恒山郡人,那邊普遍嗜鹹。一個人小時候養成的口味,無論後來走了多少地方,無論長到多大年紀,都很難改掉。

  老頭忽然又落寞起來:「可惜啊,現在嗜鹹的人越來越少,如今的南越王不愛吃,我幾個兒女也不愛吃,都愛吃石蜜、飴蜜之類的甜物。這幾十罐醬我堅持要做,可一直賣不出去,只能存在這裡,唉……」

  唐蒙寬慰了老人幾句,忽又問道:「對了,你們張記醬園,做不做枸醬?」他那天晚上對枸醬的印象最為深刻,那種稍現即逝的奇妙,至今念念不忘。

  老頭一怔:「枸醬?那玩意兒只有甘蔗手裡才有。」唐蒙一頭霧水:

  「甘蔗是誰?」老頭說是個碼頭賣醬的小姑娘,頭上總戴著一朵梔子花。

  唐蒙反應過來了:「哦,是她呀。」

  唐蒙臉上閃過一絲愧疚。那晚他被水手救上船之後,甘蔗已經不見了。聽說她被狠狠鞭打了一頓,攆下船去,不知後面怎麼樣了。

  「為什麼你們不做枸醬?」

  「不會做啊。」老張頭講話倒是坦誠,「枸醬那東西怪得很,醬不像醬,酒不似酒,那味兒偏偏卻能勾走人的魂兒,回香無窮。番禺城的大醬工們一起琢磨過,可連這醬到底是用什麼原料熬制的,都沒搞清楚過,只能確認一件事——肯定不是用的枸杞。」

  唐蒙更加好奇:「這是甘蔗那個小姑娘的獨家秘方?」老頭搖搖頭:

  「嗐,這不可能。她一個孤兒,每天跑碼頭做醬仔,就算有秘方,又哪來的精力去熬蒸醃漬?」

  「孤兒?」

  老張頭道:「這丫頭啊,從小有母沒父。她母親本來是在宮裡做廚子,後來犯了大錯,投水自殺。她一個人每天從白雲山進各種醬貨,扛去碼頭販賣。嘖,真是苦,真是苦。」

  唐蒙暗道:怪不得那姑娘面黃肌瘦,原來竟是個孤兒。

  「所以她的枸醬,也是從別人手里弄來的?」

  老張頭點頭:「對,我們都這麼猜測,可惜誰也不知她從哪裡進的貨,她也從不肯說。好在那玩意兒走貨量很少,每兩個月也就兩小罐。大家可憐她,由著她賣個糊口錢。」

  「那如今在哪裡能找到她?」唐蒙急切道。

  老頭捋了捋鬍子,貌似沉吟。唐蒙掏出五枚銅錢,說:「你給我拿一罐魚露吧。」老頭冷哼一聲,唐蒙如夢初醒,硬著頭皮說:「我要那罐豆豉醬好了……」老張頭這才接過錢:「這款豆豉醬你仔細品品,真不一樣,武王都說好。」唐蒙懶得爭論,說好好。

  老張頭喜滋滋拿起一罐給他,然後說:「貴人想要找她,可以去西邊瞧瞧,沿著溪水上去就行。那邊還有個大醬園,甘蔗一般會去那裡進貨。」

  唐蒙懷抱著豆瓣醬罐,按照老頭的指引一路溯溪而上,很快看到另外一處僻靜岩穴。他剛剛邁步欲上前,遠遠地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大喊:

  「為什麼今天不能賣給我啊?」

  聲音清脆響亮,確實就是那天的小醬仔。唐蒙探頭張望,只見她站在醬園門口的石頭上,蹙眉挺胸,一手叉腰,一手扶著竹簍,委屈得像一根沒發起的小豆芽,頭頂那朵梔子花都發蔫了。

  對面的醬園管事不耐煩道:「今天國主來祭祀先王,晚上要在白雲山住下,附近做好的醬都調空了。下一批醬熟得五天以後,到時候你再來好了。」甘蔗急得身子一晃,語氣多了一分哀求:「我前幾日沒出門,今天再不出去賣貨,可挨不到五天以後啦。」

  醬園管事奇道:「我記得你剛進完一批,這麼快就賣光啦?」甘蔗左手捏住右胳膊,咬著嘴唇不吭聲。

  遠處的唐蒙知道答案。那一晚在船上,甘蔗扛去的一竹簍壇罐盡皆摔碎,對這種小商販來說,幾乎是全部家當的損失。小姑娘胳膊上有鞭打的傷痕,估計被打傷臥床了好幾天,今天實在熬不下去,不得不強拖病體來進貨。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