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食南之徒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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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第五章 「阿嚏!」 唐蒙在馬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,唾沫星子如飛矢濺出好遠。莊助嫌惡地一抖韁繩,催促坐騎超前一個身位,以避其鋒芒。在前面帶路的黃同裝作什麼都沒聽見,繼續朝著白雲山的方向走。 三天之前,唐蒙在珠水意外落水,這件事迅速傳遍整個番禺港,每個人都添油加醋,衍生出了無數版本。比如「漢使看中醬仔美色,用強不成反被推下水」,比如「漢使貪吃肉醬,腹瀉腿虛跌落甲板,屎尿齊污」,甚至還有更荒唐的,說「漢使乃是江中鼉龍所化,一聞到魚醬味道,便現出原形嗷的一聲跳回水中」。那幾日裡,漢使徹底淪為番禺港的笑談。 莊助一度懷疑,是橙水在背後刻意推動流言。那個人講話陰陽怪氣,最擅長使這種下作手段。 至於唐蒙,他入水受了寒氣,打噴嚏不止,只能臥床安歇。熬到第三天,他強打精神,燉了一釜發汗的麻黃魚頭湯。可一口鮮湯還沒嘗上,呂嘉傳來消息,說南越王即將啟程前往白雲山祭祀先王。唐蒙欲哭無淚,只好揮別魚湯,被莊助拖著早早上路。 白雲山距離番禺城不遠,有一條秦式直道相連。道路兩側除了繁茂的植被,還有一片片散碎的水田,許多戴斗笠的農人在其中彎腰忙碌。扶犁的扶犁、插秧的插秧,除了他們驅趕的耕畜是一種頭生盤角的灰牛,放眼望去,景致與中原地區並無太大差異。 漢使一行沿著這條直道,不過一個時辰便抵達了位於白雲山山麓的武王墓祠。 趙佗去世之後,陵寢坐落在白雲山中,但具體位置秘而不宣。繼任的南越王在白雲山山腳下另外修起一座墓祠,供後人設祭之用。大概是國力所限,這座墓祠比中原太廟要寒酸太多,不過是一座單簷殿宇,殿下無台,殿前無闕,孤零零地坐落在一片蒼勁龍柏之間。墓祠上方掛著一塊牌匾,上書「武王祠」三字。 一個時辰之後,南越王趙眜便會抵達這裡。他們只要在墓祠門口耐心等著「偶遇」就成了。 眼下時辰還早,莊助圍著墓祠轉了一圈,忽然指著祠頂那塊木匾,大發感慨:「你們看看。周秦之世,本無此物,蕭丞相修建未央宮時,才第一次在前殿題額,從此遂有懸匾之法。看來南越不光襲用秦制,漢風對其也影響至深。不愧是中原故郡,事事都要學北邊。」 唐蒙正捧著半個胥餘果,摳裡面的果肉,聞言抬起頭來:「說起漢風,莊大夫,你剛才注意到沿途看到的農田景象沒……阿嚏!」莊助厭惡地站遠了幾步,譏諷道:「唐副使,你怎麼淨惦記著吃食?」唐蒙搖搖頭:「不是,不是。您看他們耕作的方式,有何特別之處?」 「豈不是中原處處都有的景象?」 唐蒙一拍果殼:「沒錯,正是中原的尋常景象,所以在這裡才不尋常。我剛才在路上看到沿途那些農民,不是在水田裡直接撒種,而是把秧苗在別處種好,再移栽到田裡。這在中原叫作別稻移栽之法,推廣不過十幾年光景,南越就已經學會了。」 莊助神色微訝:「他們學得這麼快?」唐蒙掰著手指算了算:「當然快啦。用這種法子種稻,比直接撒種的產量高出四成。如今已是七月底,他們還在搶種秧苗,說明一年至少可以種兩季。好傢伙,這南越每年的水稻畝產,得沖著十二三石去了。」 唐蒙在番陽縣丞任上待了五年,對農稼之事甚是熟稔。不用多做解釋,莊助已醒悟這意味著什麼。 南越的氣候得天獨厚,又得了中原耕作技術,蓄積必然豐饒。國之大事,唯耕與戰。南越國既有五嶺天險憑恃,糧草也足堪支應,怪不得南越王會起異心。 「朝中總有些無知官僚,只為些許蠅頭小利,竟把如此重要的農稼之術外傳!」莊助憤憤道。唐蒙的神情卻很微妙,輕聲喟歎:「也不好這麼說,農稼畢竟是仁術。糧食多收幾石,就能少餓死幾個人哪。」 「養肥了山中猛虎,對自己有什麼好處?」莊助反唇相譏。 「田地就在外面擺著,就算朝廷禁絕外傳,難道南越就學不到了嗎?」唐蒙對這個話題,意外地固執,「左右禁不住,不如由官府出面主動傳授,大張旗鼓,讓南越百姓都知道吃飽肚子是誰給的恩德,長此以往,人皆歸心——莊大夫說讓實利而守虛名,不就是這麼個道理嗎?」 莊助沒想到唐蒙會冒出這麼一番議論,他想了想,一揮袖子:「你把這件事記下來,待回到長安,我會啟奏天子。」 唐蒙知道,這是上司委婉地表示談話結束。他抬頭看看日光,笑嘻嘻道:「這裡有些悶,南越王還要一個時辰才到,我想去附近透透氣。」 莊助看了他一眼,默契地點點頭:「你去吧,我這裡有黃左將照顧,只是不要走太遠。」 本來黃同想跟著唐蒙一起出去,被莊助這麼一說,只好留下來。 唐蒙走出墓祠,隨便選了條山路,朝著白雲山的深處走去。莊助一早就吩咐他,設法勘測一下白雲山的地勢。對唐蒙來說,與其和上司在這裡尷尬對望,還不如出去溜達一下,在沒人看到的地方偷懶,於是態度難得積極起來。 這座白雲山不算大,目測寬不過八里,長也只有十幾裡。若論氣勢,遠不能與巍峨的五嶺相比。但此山勝在山體跌宕,峰巒眾多。唐蒙簡單目測了一下,這附近至少有三十幾座大小山峰,植被厚密,高低交錯,如同一團揉皺了的綠絨布。 唐蒙一邊順著山勢閒逛,一邊在隨身攜帶的絹帛上勾畫,說不出的愜意。約莫半個時辰,前方出現一條潺潺而下的溪水。他正好走得乏了,大喜過望,飛奔到溪邊,先美美喝了幾大口清冽甘甜的溪水,突然嗅到一股異味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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