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食南之徒 | 上頁 下頁
一六


  「原來我還不確定,現在一看你的反應,便確定了。」

  黃同懊惱地抓了抓頭,北人就喜歡用這種詐術,真是防不勝防。唐蒙笑嘻嘻道:「其實我不用詐,只看你烹飪便知。只有地位尊崇的大戶人家,才會把魚吃得這般精細。喂,你侍奉的這位,到底是哪家貴人?這麼會吃。」

  「呂嘉呂丞相。」黃同認輸似的低聲回答。

  唐蒙「哦」了一聲,對這個人名沒什麼印象,反正都是莊公子去應對。他把嘉魚「啪」地甩在案板上:「時辰不早,儘快上灶吧。」

  他正要侍弄,黃同伸手攔住,正色道:「适才大使烹魚,是不是還澆了點稻米酒?」唐蒙一點頭:「不錯,這是用來驅腥的。」黃同道:「我們南越日常烹魚,也用酒來驅腥。不過我家貴人別有一種驅腥之法,待我喚來,給大使品鑒一下。」

  他對唐蒙的態度,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。先前還只是公事陪同,如今卻更像是迫不及待與同好分享心得。

  唐蒙對此自然是樂於聽從。黃同示意稍候,走出庖廚對隨從道:「去把那個小醬仔喊來。」隨從應聲而出,過不多時,船外傳來一個清脆的女子叫賣聲:「賣醬咧,上好的肉醬魚醬米醬芥末醬咧,吃完回家找阿姆咧。」

  那聲音清澈乾脆,字字咬得清楚,一口氣報出一長串名字連氣都不喘,如一粒粒蚌珠落在銅鼎之上。

  聲音由遠及近,過不多時,一個黃毛丫頭來到了甲板上。這小姑娘看面相十六七歲,四肢瘦得似竹竿一樣,皮膚黝黑,頭上卻插著一朵素白色的梔子花,兩隻大眼睛忽閃忽閃。她背著一個半人高的大竹簍,整個人晃晃悠悠,感覺隨時會掉下水似的。

  小姑娘熟練地跳上甲板,把大竹簍卸下來打開。只見竹簍裡面分成十幾個小草袋,每個草袋裡都塞著一個人頭大小的陶罐。

  黃同告訴唐蒙,在番禺碼頭,徜徉著很多賣東西的小商販。賣胥餘果的就叫果仔,賣魚的叫魚仔。這個小丫頭專門賣各種葷素醬料,是番禺港最活躍的一個小醬仔。

  「貴人想要什麼醬?」小姑娘問。黃同朝簍子瞥了一眼:「你這裡可還有枸醬?」小姑娘遲疑了一下:「還有一點,三文錢一貝。」

  黃同道:「我們不是吃,是烹魚要用。」

  「那也要三文錢一貝。」

  黃同「嘖」了一聲,這醬仔真是認死理,也不看看跟她講話的是誰。他懶得計較,說那就三文吧。

  小姑娘轉身從最下面的草袋裡掏出一個小罐子,罐體偏白。看得出,她對這個小罐頗為珍惜,外面還裹了一圈用麻草編的套子,怕它無意中摔碎。

  黃同探頭過去聞了聞味道,點點頭,說「你取出來吧。」小姑娘從腰間取下一片貝殼,先在袖子上抹了抹,探入罐子一刮,遞給唐蒙:「喏,試吃不要錢,但只能嘗一口。」

  只見這一片大白扇貝殼裡面,多了一團黑乎乎的糊糊,像稀粥一樣水津津的,質感黏稠。黃同說:「大使你先嘗嘗?」唐蒙伸出舌頭在貝殼邊緣舔了一口,眼神霎時一凝。

  這……這是什麼東西?

  尋常的醬料,多是佐鹽醃漬,口味都很重。但這個枸醬不鹹不酸,入口微有清香。唐蒙咂了咂嘴,舌頭敏銳地捕捉到回味中的一絲辣意。那辣意醇厚,衝勁十足,卻如同一隻白鹿躍過密林間隙,稍現即逝。

  等到唐蒙回過神來,口腔裡已滿溢津液。他還想再嘗一口,小姑娘卻把貝殼收回去了,一臉警惕:「再嘗,可要額外付錢。」唐蒙把唾液咽下去,開口問道:「這醬叫枸醬?怎麼寫?」小姑娘搖頭:「我不識字。」

  「可是用狗肉熬的醬?」

  「不是不是。」

  唐蒙也知道不是,那醬裡一點肉腥味都沒有,又問:「那麼可是用枸杞熬出來的?」小姑娘搖頭:「也不是,不是。」卻不肯往下說了。

  唐蒙想了半天,也想不出第三種「苟」字發音的食材。黃同在旁邊咳了一聲:「怕主家等得心急,先把魚烹上吧。」唐蒙道:「黃左將,這枸醬味道雖說相對清淡,但放到魚裡,多少還是會喧賓奪主吧?」

  「我不是用這醬本身,而是用它的汁水。」黃同解釋了一句,從懷裡掏出三枚秦半兩,扔給小姑娘。小姑娘認真把銅錢收入囊中,然後用貝殼盛出滿滿一殼枸醬,再用另一片貝殼蓋住,遞給黃同。

  黃同捧著貝殼來到陶甑旁,用力一擠,便有黏稠的汁水沿著縫隙滴下來,淋在魚身上。唐蒙伸出指頭接過幾滴,放在唇角品嘗了一番,頓時恍然大悟。

  剛才那股難以捉摸的辣味,在汁水裡更加明顯。唐蒙仔細分辨了一下,這其實就是酒味,但口感比稷酒和稻酒更清爽,用來給魚去腥,可謂極為得適宜。

  黃同得意道:「這番禺城裡除了呂府,也只有她家才有這種醬。可巧就在近前,讓大使見識一下南越烹魚的妙處。」

  說完黃同把醬汁淋到魚身上,把貝殼還給小姑娘,直接上甑開蒸。

  小姑娘細緻地把貝殼上的枸醬刮回罐子裡,收拾東西正要走,卻被唐蒙攔住。

  「這位姑娘,你這竹簍裡還有些什麼醬?」唐蒙問。

  「哦,那可多了。這裡有兔醢、雁醢、魚露、卵醬、芥醬……便宜的也有麩醬和舂粉做的米醬,這要看你吃什麼東西了。吃燉雞,得配肉醬;吃肉脯的話得配蟻醬;如果是魚膾的話,生食自然是芥醬最好。」

  別看小姑娘耿直不太會講話,一說起醬料來卻如數家珍,一聽就是慣熟的生意。唐蒙聽得有這麼多種醬,真是百爪撓心,複問道:「那……這種枸醬可還有嗎?」小姑娘搖頭說:「如今只剩一點點罐底,一貝殼都刮不滿。你還想要多的,只能等下個月再說。」

  黃同在一旁沉下臉:「這是北邊來的漢使,吃點醬是看得起你,一個小醬仔莫耍狐狸心思。」然後轉頭對唐蒙道:「這些土人不知禮數,還請大使見諒。」唐蒙這才注意到,小姑娘是個嶺南土著,怪不得黃同的態度不太客氣。

  小姑娘一聽問話的胖子居然是個北人,臉色微變。她趕緊移開視線,把竹簍一背,硬邦邦道:「沒貨就是沒貨。」轉身欲走。

  黃同面子有些掛不住,大喝一聲:「我們還沒問完話,你去哪裡!」伸手一抓那竹簍,不許她離開。哪知小姑娘是個倔脾氣,像耕田的牛一樣低下頭,硬是朝船邊挪去。

  黃同沒想到她這麼倔強,不由多施加了幾成力氣。兩個人互相這麼一拉拽,竹簍上的藤繩登時繃不住,一下子斷裂開來。整個簍子連同小姑娘瘦弱的身軀一起跌倒在甲板邊緣。簍蓋大開,那些盛著醬料的陶罐紛紛滾出來。

  小姑娘似乎很怕高,一到船邊就嚇得大叫。唐蒙趕緊想要去攙她,卻不防左腳踩在那個裝枸醬的小白罐上,整個人登時失去平衡,一個倒仰朝舷外翻去,「撲通」一聲掉到珠水之中。

  水花高高濺起,恰好灑在剛剛從船艙裡走出來的呂嘉和莊助身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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