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食南之徒 | 上頁 下頁 |
| 一四 |
|
|
|
「非國主本意,說的又是哪一位國主?」莊助毫不客氣地追問。 「兩位國主皆非此意。」 莊助哈哈大笑起來,笑聲中有毫不掩飾的嘲諷之意。 南越國一共有兩位國主。第一位是開國之主、南越武王趙佗。趙佗壽數驚人,足足活了一百零七歲,從高祖、呂後、文帝、景帝一直活到當今皇帝登基,在南越國簡直就是神仙一般的存在。這位梟雄已于三年前去世,因為他活得比兒子還長,所以直接由孫子登基,即如今的南越王趙眜。 趙佗曾自稱「南越武帝」,後來在漢朝施壓下自去帝號;趙眜最近蠢蠢欲動又想稱帝,還偷偷與閩越國串聯。呂嘉說這兩位國主皆無此意,是在說笑嗎? 莊助笑完之後把面孔一板,等著呂嘉解釋。 呂嘉捋了捋胡髯:「我們南越偏居一隅,國力不及大漢十一。腐草之螢不敢與皓月爭輝,所以武王生前,早就為國家規劃好了方略:韜光養晦,恭順稱藩。這八個字,就是我南越國運的壓艙之石,只要遵照恭行,則國家無憂。」 莊助暗暗點頭。那趙佗活了一百多歲,早成了人精。這八字對漢國策,總結得極為精闢。呂嘉見他面露贊同,又長歎一聲道:「可惜總有些目光短淺的宵小,為了一己之私,竟要把這壓艙石拋下水去,攛掇國主做出愚行!」 莊助眼神微動:「哦,讓我猜猜,這些宵小莫非都是土人?」 呂嘉擊節讚歎:「跟聰明人講話,就是省事!我們南越一共兩位丞相,在下忝為右丞相,左丞相叫橙宇。鼓動國主重新稱帝的,正是以橙氏為首的土人一派。」 莊助兩條眉毛不期然動了一下,這可有意思了。土人丞相慫恿國主稱帝,秦人丞相連夜跑來跟漢使訴苦。他沒有急於表露態度,呂嘉繼續道: 「陛下天性謙沖,本無挑釁上國之心,奈何如今宮中幾位得寵的嬪妃都是橙氏之女。外有奸臣遊說,內有枕邊吹風,日說夜說,殿下耳根子軟,一時被他們蒙蔽,讓漢使見笑了。」呂嘉說到這裡,氣憤地伸出巴掌用力拍了拍案幾,震得兩個胥餘果差點滾下去。 「那些蠢材實在是目光短淺,格局狹陋!也不想想,當初先王明明稱帝,為何又自去帝號?是他老人家怯弱嗎?錯了,先王知道南越國無法與大漢抗衡,與其爭以虛名,不若務之實利,這才有了八字國策,保了兩國幾十年和平。」 莊助微微頷首。拋開一些小摩擦不談,大漢與南越之間確實不動兵戈多年。究其原因,是兩邊奉行的國策互有默契:北邊讓實而守虛,南邊避虛而務實,相安無事。 「老國主在位之時,這些土人從來不敢聒噪。等到他一去世,他們橙氏便萌生了野心,為了自家的一點點好處,竟打算哄騙國主稱帝。殊不知,一旦稱帝,中原貿易必然斷絕,那可是每年幾十萬石的貨殖!關乎國家命脈!先王於我有知遇之恩,我絕不能坐視這些人挖南越的根子!」 聽到這種激憤之言,莊助輕笑,心裡如明鏡一般。別看呂嘉說得大義凜然,最後幾句還是露了餡。 要知道,南越國的對外貿易是由呂氏一系把持,真要商路斷絕,最疼的就是他們家。呂嘉連夜跑過來這麼著急地向漢使解釋,到底是為了自家利益。如此看來,橙宇推動國主稱帝這件事,也不是純粹只為一個虛名,也是為了打擊秦人的命脈。 趙佗才死了三年,兩派矛盾就激化到這個程度,可見新君的禦下之術大有問題啊。莊助在心中暗想,開口問道:「憑您這位老臣的資歷,都無法說服國主嗎?」 呂嘉的聲音裡,透著深深的疲憊與無奈:「唉,別提了,我每次一提出意見,橙宇等土人大臣就跳出來,陰陽怪氣地說什麼秦人是外來戶,骨子裡心向中原。他們土生土長在嶺南,才是真正為南越著想。我只要一反對稱帝,橙宇就質疑我,是不是覺得國主不配做嶺南人的皇帝——你說這話讓我怎麼答?」 莊助聽著有點耳熟。黃同、橙水剛才爭吵也是這種風格,上來就死咬住對方的身份,無論對方說什麼,都說對方用心險惡,沒想到南越朝堂也是這種水準。 「其實秦人已在南越繁衍三代,與土人除相貌之外,實無區別。唉,又何必結黨互伐,硬要搞出個分別呢?」 聽到呂嘉這貌似坦誠的抱怨,莊助忍不住撇了撇嘴。秦人在南越國仍舊佔有優勢地位,這時跟土人說不要搞族屬分別,只是為了保住自家地位,撿便宜賣乖罷了。 但他到南越來,不是為了公正執法的,於是他又問道:「所以這次橙水不肯大開中門,也是左丞相橙宇的授意嘍?」 「正是如此。他們存心挑釁,就是想誘騙漢使動手。只要把事情鬧大了,土人便會趁機鼓噪,說漢使驕橫無禮,讓民眾心存反感,為將來稱帝做鋪墊。幸虧大使識破了奸計,否則麻煩可大了。」 莊助表情微微一尬,這事若非唐蒙阻止,只怕已經打起來了。呂嘉懇切道:「老夫這次喬裝登船,入夜私訪,就是想親自向尊使陳說一下利害,希望莊大夫你能明白我南越的苦衷,避免誤判。」 「誤判?不管是誰慫恿,你家南越王打算稱帝,總是事實吧?這哪裡是誤判?」 莊助看得如明鏡一般。土人一派久居人下,如果想要攫取更大的權力,就一定要先把局勢攪渾,才有機會——稱帝,就是最大的一潭渾水。 呂嘉急忙解釋:「主上是否稱帝,目前秦、土兩派還在拉鋸,尚無定論。漢使這個節骨眼上來到南越,如鳳凰落於輕舟之端。小舟正自左右搖晃,鳳凰要如何駐足,才不致讓小舟失衡傾覆,總要細細商議才好。」 莊助聞言大笑:「呂丞相這比喻有意思,真可以寫成一篇辭賦了。但我有一個疑問。連呂丞相這樣的老臣,都勸不住國主,我們兩個外來的使臣能做什麼?」呂嘉雙手撐住案幾,直視著莊助:「老夫此番來訪,不是求大使做什麼,而是希望大使不做什麼。」 「嗯?」 「若老夫猜得不錯,莊大使此來,是要當面質問我家國主是否稱帝,對吧?」 「那是自然。」 「若大使如此,南越人必生同仇敵愾之心,只會讓國主更快稱帝。屆時你們大漢將別無選擇,只能開戰。」 「開戰便開戰!」莊助毫不猶豫地表態。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